沈烟婉头昏沉沉的,好像最近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还未睁眼,沈烟婉便知道自己这是回到顾廷昭的院里。
入鼻的空气清新自然,门外,还有莲儿和秦文在那闲聊说话的声音。
那天她气莲儿和二夫人多嘴打小报告,去三夫人苑里小住时并没有带上莲儿。
沈烟婉撑起身子,长发拂过肩头落在胸前,脸色有些许苍白。
沈烟婉冲门外喊道:“初夏……”
并无人回应,倒是许久不曾听见的轮椅滚滚声从地上压过,越逼越近,沈烟婉心里打鼓一样,咚咚咚蹦得越来越快。
沈烟婉麻溜儿地钻进了被子里,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面容安详而平和。
记忆回笼。
昨天半夜,她一时收不住脾气和顾廷昭撕破了脸,结果谁知道顾廷昭这狗男人气不过她揭他老底,居然给她挂树上去了!
不过……后来在树上发生了什么,她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困好困,连顾廷昭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印象。
轮椅滚滚声穿过长廊,绕过桌椅,最终消失在床前。
拔步床上,柔和的日光打在沈烟婉苍白憔悴的脸上,沈烟婉睫毛轻颤,呼吸错乱无章。
顾廷昭放了药碗到桌子上,转身看向沈烟婉。
“夫人还不起吗?”
他早就听见沈烟婉的声音了。
顾廷昭推着轮椅过去,看沈烟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不正常,顾廷昭有些担心了。
这香的效果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沈烟婉昨天被他抱着走了一路也没见醒,躺在床上更是一口气睡了六七个时辰,而且睡得越多人越疲劳,长此以往只会拖垮身体。
他若是再晚去两日,只要沈烟婉的情形要更糟......
沈烟婉索性也不装了,靠着枕头慢慢坐起,掀了眼皮瞧了顾廷昭一眼,不是很想理他。
顾廷昭一直侧身看向窗外,从沈烟婉的角度,只能看见顾廷昭轮廓坚毅的左脸和泛起青色胡茬的下巴。
“怎么是世子,初夏去哪了?”
顾廷昭皱眉:“什么初夏?”
他还以为,小姑娘的第一句话,还会揪着他假装腿疾一事不放。
“就是我身边照顾我的丫鬟啊。”
沈烟婉有些炸,跟他说话,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心累。
“啊......”
顾廷昭这才想起来,他昨天只一门心思想把沈烟婉带回来,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哪里还管什么丫鬟不丫鬟的。
“可能等初夏发现你不在芳菲苑里了,自己就会过来寻你吧。”
沈烟婉:“!!!”
合着初夏那傻丫头还在芳菲苑里呢!
沈烟婉小声嘟囔:“还不是你昨天趁着我睡着把我带回来,我同意了吗?”
她好气!
想起昨天,沈烟婉问:“我昨天是怎么了,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怀疑这厮是不是为了把她骗回来,给她下药了。
顾廷昭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你只是困了。我不知道你住哪间卧房,这么晚了也不方便打扰三夫人,我就将你带回来了。”
言下之意,他像夹米袋一样把她运回来,都是他顾廷昭在大发善心。
沈烟婉:“???”
合着昨天登门拜访,学鸽子叫,敲我卧房门的人不是你?这叫还不知道她住哪间房?狗男人,撒起慌来面不改色心不跳,难怪能把自己亲爹都蒙在鼓里。
再有,腿疾、掉水、和离,这三件事,顾廷昭哪件事情和她解释明白了,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带回来了,她也是很没面子。
“二夫人特准我在三夫人苑里小住几日,世子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强行带回来,不合适吧。”
沈烟婉讥笑:“再有,我可记得,昨日夜里世子神气威风得很,说飞到树上去就飞到树上去,轮椅可没有上树的用处吧。不知道世子你听没听过‘用进废退’这四个字,大概就是说呢,有些肢体是越用越熟练,就像人练习用筷子一样,长久不用吧,和废的也没什么两样了。”
“夫人你也说了,只是小住几日,现在该是时候回来了。我乃你丈夫,接你回来合情合理,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
顾廷昭轻笑:“夫人难道不知道为夫腿疾甚久,已有年月,别说上树,就是上*床都需要人帮忙。夫人要是有上树的癖好,为夫叫秦文给夫人打一架梯子就是了,夫人愿意什么去,就什么时候去。至于夫人说的‘用进废退’,为夫确实深有体会,夫人从嫁过来到现在,的确是越来越善辩,练得好口才,为夫与有荣焉。”
开始玩打死不承认这招了?睁眼说瞎话?还反将她一军?
锦被里,沈烟婉十个手指掰得叭叭响,苍白的脸色是气得通红。
顾廷昭这人看着阴沉木讷,不善言辞,原来也是个能(胡)说会(八)道的。
见沈烟婉吃瘪说不出话,顾廷昭心情莫名有些轻松,又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咄咄逼人。但是无论如何,腿疾一事,他不愿沈烟婉知道搅和进来。
如非必要,他会就这样瞒她一辈子。
顾廷昭伸手在胸前的衣襟里掏了一阵,沈烟婉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细细的金光,旋即那道金光便消失在顾廷昭手心里。
顾廷昭行至床前,面色如玉,沈烟婉乍一看,又飞快地移回了目光,细细地打量着顾廷昭,越看越觉得奇怪。
顾廷昭这脸,怎么看着有些不对称,还有点红肿?
沈烟婉指着顾廷昭左脸的地方,好奇多嘴问道:“咦,世子的脸怎么了?”
这脸,莫不是让门板拍过?
顾廷昭:“......”
顾廷昭顿了一顿,看样子沈烟婉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不记得了?”
沈烟婉摇头,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少碰瓷!
顾廷昭深吸一口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泄了气,好像脸上的红肿又有些疼了。
看顾廷昭沉下来的脸,再一想顾廷昭无奈的语气,沈烟婉忽然开窍。
“难不成,这是我弄的?”
顾廷昭飞快地道:“蚊子咬的,别瞎想。”
顾廷昭没想到沈烟婉这般机灵,如此会察言观色,要是再让小姑娘知道自己让她抽了一巴掌,还被她拍了几下,沈烟婉还不得得意到天上去?
他现在一点也不相信,沈烟婉是会为此愧疚的人了。
沈烟婉暗暗嗤笑,蚊子咬的不应该是一个个小包吗,还能咬出一道道的印子?
顾廷昭面露尴尬,有意跳过这个话题。
顾廷昭摊开手,男人宽大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布袋。
顾廷昭递到沈烟婉面前。
“这是你的。”
老旧的绿色布袋看得出有精心保存,可有些地方也已经脱了线,仅有的镶嵌着的金线,就是刚刚从沈烟婉眼前一闪而过的金光。
沈烟婉一拍脑袋,颦起娥眉,小表情憨憨的。
沈烟婉这才想起来,那天她看着沈平交给她的袋子正出神,就看见顾廷昭落了水,她一时心急,来不及多想把袋子交给秦文保管了。
“还真是,我一直忘了找秦文拿。”
说着沈烟婉伸出手,正要接过,却落了个空。
顾廷昭一把攥住袋子,又推了轮椅撤后一步。
沈烟婉:“???”
看着小姑娘困惑的眼,顾廷昭缓缓开口:“这个月初十,是你的生辰。”
“咳,我记得成婚前的八字帖上是这么写的。”
他记性好,看了一次便记住了。
“世子记得不差。”
沈烟婉算了下,这也没有几天便快到初十了。那个袋子,还是上次沈平给她的生辰礼,她至今还未打开看过。
不过,她其实没打算过生日,原主过了这个生日刚满十五岁,正是及笄成年,及笄之后女子方可许配成婚。
她情况特殊,还未及笄便已嫁人,也未被赐字,她原本还想着这及笄之礼她是无缘了,倒也省事了。
不过,顾廷昭忽然提起这事,所欲为何?
顾廷昭又说:“上次落水你救了我,爹想趁着这次生辰宴好好感谢你,准备大办一场。你想邀请谁过来,就告知秦文,让他加在名单里。”
沈烟婉推辞道:“我未出嫁前便鲜少过生日,也甚少与人交往,哪里用得着老侯爷如此劳心劳力,还是不劳老侯爷费心了。”
“怕是不行。”
顾廷昭摩挲着手里的布袋,眼神晦涩不明。
“爹已经邀请了不少交好的同僚,夫人还是好好准备吧,我去一趟书房,名单等会秦文自会拿来给你过目。”
顾廷昭大手一挥,袋子在空中翻滚几圈,落在沈烟婉怀里。
“收好,以后别再轻易交给别人。”
“还有,如果不想每天精神无力,疲困乏力,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待着。”
顾廷昭欲言又止,摇摇头,还是推着轮椅离开了。
沈烟婉摸了摸,难道她现在已经憔悴到顾廷昭都看不过眼的地步了?
女为悦己者容。
沈烟婉大惊失色,几步跳下床,扑到梳妆台前。
沈烟婉刚捡起奁盒里的口脂,却见镜子里,自己女鬼一般苍白的脸和青黑的眼圈。
这真是那个肤白貌美,艳绝京城的她妈?活脱脱像聊斋小说里被狐狸吸多了阳气的书生。
为难顾廷昭了。自己这副尊容,她自己都看不过眼,甚至想去送顾廷昭洗洗眼睛。
及笄之前,她还是好好保养吧。
想起顾廷昭的话,沈烟婉放下手中的口脂,连忙唤秦文进来。
她还真的有一个人要邀请。
上一次,拜顾廷昭那个祸害所赐,小表妹好好的生辰宴都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