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用过早膳,沈烟婉梳洗打扮一番,准备动身去一趟芳菲苑,一是因为等了这么久初夏还没回来,二也是为了当面和三夫人道谢。
这几日在芳菲苑,确实麻烦了三夫人不少,总不好一句话不说就走,她又不是顾廷昭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
院子里,秦文撸起袖子,脚下踩了把木梯,正挥汗如雨。沈烟婉打眼一瞧,木梯在秦文的打磨下已初见雏形。
沈烟婉:“......”
顾廷昭还真的找人给她做□□了,真行。
再有,秦文不是顾廷昭的贴身小厮吗,不一步不离地守着顾廷昭,怎么现在沦落得像个木工?
秦文看见沈烟婉,扔了手里的工具,走过来。
“少夫人早!”
秦文问:“少夫人这是要出去?”
“要去一趟芳菲苑。”
沈烟婉笑眯眯的,先声夺人,道:“怎么,世子定了规矩,不让我踏出这院子一步?”
秦文那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早就出卖了他,就差把“沈烟婉此人不可外出”几个大字印在脸上了。
“怎么可能呢!世子才没有这么说过,少夫人您多虑了。”
秦文眼睛咕噜噜转,灵机一动。
“小的看初夏那丫鬟也不在,就让小的陪您去吧,这一路您有什么要办的尽量吩咐小的就成!”
要办的事肯定是没有,但是多一个力壮身强的小厮随从也不是不可,沈烟婉点点头,让秦文跟上了。
芳菲苑里,仅有三夫人的贴身婢女,沁儿一人在修剪花枝,见沈烟婉携秦文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花枝,跑上前来。
沁儿福身行礼,道:“少夫人。”
沁儿踮起脚看了看外面,问:“少夫人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我还当您没气,早膳都做晚了。”
沈烟婉讶然,苑里难道没人发现她失踪了一晚上吗?初夏若是给她送早膳,肯定会发现她不在的。
说话间,东边卧房的门不知何时大开,三夫人披了件深粉色丝绸的长袍,靠在门框上,雍容华贵,身形袅袅,走下台阶。
“三夫人。”
三夫人翘起兰花指,纤细无骨的十指上涂了紫色的蔻丹,
“世子妃起得好早啊。”
细细的声音像是掐着嗓子眼说出来的一样,沈烟婉想,要是三夫人没有被老侯爷带回来,想必在江南一带唱唱小曲儿,也早就混成了秦楼一姐了。
沈烟婉睁眼说瞎话:“这几日在三夫人苑里睡得安稳舒心,自然醒得早。”
还好她今儿扑得粉厚,盖住了眼底的青黑眼圈。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很好地敛去。
三夫人咯咯地笑:“是啊,看着气色都好看了。”
不想再和三夫人应付,沈烟婉屈身行了个礼,笑意款款。
“婉儿这次前来,就是想感谢三夫人这几日的照顾,刚嫁进府里时三夫人也是对我照拂有加,还送了婉儿不少礼物,婉儿感激不尽。”
“一点心意而已。”三夫人挑眉一笑。
“不知道三夫人喜欢什么,婉儿准备了些三夫人家乡特质的绸缎,颜色看着就衬三夫人,还望三夫人不要嫌弃婉儿礼薄,通通收下。”
还好她临出门前去了趟库房,搜刮了好些顾廷昭的家产,美名其曰帮顾廷昭空点地方。正好还有秦文这么个苦劳力在,就帮她扛过来了。
三夫人也是个人精,眼眸流转,素手一抬,打断道:“看世子妃这意思,是要回去了?”
啧,三夫人您有点直白,她铺垫了那么久,您就一句话给她堵回去了?况且,她也不觉得对于她的到来,三夫人有多欣喜。
自打住进来,她一共见了三夫人不到五次,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沈烟婉继续假笑:“总赖在这里,叨扰三夫人也不好嘛。”
沈烟婉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撒撒娇,装转傻,不就都糊弄过去了吗。
沈烟婉拉住三夫人的袖子,悄声说:“而且啊,世子腿疾那么重,没了我生活都不能料理,他都那么求着我回去了,我怎么也不好拒绝了。”
还不忘踩顾廷昭一脚。
三夫人一声讥笑:“怎么,他跪着求你了?”
沈烟婉:“???”
沈烟婉不由得多想,三夫人这话就很有意思了,顾廷昭腿疾的事京城人人皆知,三夫人怎么会说出顾廷昭跪着求她这种话。
更何况,她总觉得,三夫人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
“开个玩笑,瞧把我们婉儿心疼的。”
三夫人捂着嘴笑,推了沈烟婉一把。
“男人啊,都是贱骨头,说点好话咱们女人就心软了,哄回来了他们又会变本加厉,尤其是世子那样的人......”
“哪、哪样的人。”
夫人贴近她耳边,细着嗓子说:“世子那样的人啊,看着冷酷残忍,不近人情,一旦对一个人表现出一点好,就吸引得人死心塌地的,哪个女人能招架的住?到时候,他想让你做什么,你不就做什么了吗。”
沈烟婉蹙眉,三夫人口中这人,说的是顾廷昭吗?顾廷昭但凡会一点哄人的招数,她也不至于被这个死憨憨气到打算和离那一步。
顾廷昭根本不是三夫人说的那种人。
她倒是看三夫人有病,大白天的竟说这些让她猜忌的话,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能让老侯爷踏足她的苑里。
沈烟婉退后一步,楚河界限瞬时泾渭分明。
“三夫人见多识广,和男子打交道的经验比起婉儿是多之又多,婉儿自愧不如。只是现在婉儿身边的婢女还在苑里,婉儿先去寻她,不能听夫人教导了,告辞。”
三夫人倒没有恼羞成怒的,像是没听懂沈烟婉言语里对她曾身为秦楼女子,在众多男子中流连的讥讽,反而是大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沈烟婉走到卧房前,心里,忽然回头,
卧房门前三夫人的身影纤细柔弱,长发柔顺,披在肩后,静静立在那里就是一幅美人驻足画。
沈烟婉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沈烟婉蓦然想起那天夜里的白衣女子......不对,那女人身上并没有三夫人身上的异香,而且笑声听起来也是渗人得很。
可是这个身影,乍一看,真的有几分相似。
沈烟婉再想细细地看,三夫人已经进了屋子。
沈烟婉收回打探的目光,敲了敲卧房的门,等了小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初夏嗡嗡的声音。
沈烟婉脸色一变,初夏是刚刚醒?初夏在她身边服侍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晚起过。
“少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初夏还穿着里衣,打着哈欠,见是沈烟婉,初夏也甚是惊讶。
沈烟婉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不知道啊,奴婢感觉才睡了一会儿.....”
“咦,怎么沁儿都开始修花枝了?”
初夏抬头,这才发现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啊......奴婢睡过头了!”
阳光下,初夏的脸色尤为惨白,眼圈发青,甚至嘴唇都没有血色。
沈烟婉忽然想起来,前几次她赖床不起,一觉睡过早膳的时候,初夏的脸色也已经略显苍白,只是那个时候她并未多想。
沈烟婉脸色一白,沉声催促道:“收拾好东西,跟我走,秦文在外面等我们。”
初夏这个症状,简直和她前几天的症状一模一样,可是这个苑里,只有她和初夏,三夫人和沁儿看起来皆和常人无异。
——“还有,如果不想每天精神无力,疲困乏力,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待着。”
脑中忽然蹦出早上顾廷昭莫名其妙的这句话,沈烟婉警铃大作,顾廷昭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从这里出去。
初夏收拾东西利落干脆,秦文没在外面等多久,就见沈烟婉和初夏二人急忙忙冲出来。
沈烟婉是步履匆匆,后面像有洪水野兽在追赶她一样,初夏完全是被迫跟着沈烟婉的节奏。
出了芳菲苑,沈烟婉脑子,走得慢腾腾的,到了拐角处险些一头撞到墙角上。
初夏和秦文双双出声。
“少夫人,您看着点路啊。”
“少夫人您慢点。”
沈烟婉有些恍惚,在看向秦文的那一刻忽然问道:“三夫人刚才说那话,你听见了吗?”
提起三夫人,秦文脸色忽地有些不好看。
在他心里,世子的腿就是那妖女动的手脚。不入流的女子,总是想使些下流手段毒害子嗣,好以后给自己的子嗣争取机会,谁知道,反倒弄巧成拙。
“少夫人说的是哪一句?”
三夫人疯人疯语的,他是傻了才听那妖女说话。
“三夫人说世子那一句。”
秦文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那个妖女还敢说我家世子!等我回去就去禀明世子!”
沈烟婉注意到秦文眼里的嫌恶。
“你不喜欢她?”
秦文翻了个白眼,道:“谁会喜欢她,妖女一个,少夫人您也离三夫人远一些,别惹得世子不高兴。”
沈烟婉并没有觉出顾廷昭对三夫人有任何异样。
“世子腿疾那事,虽然没证据是她做的,但府里谁不清楚?自己以为动点手脚就能除掉世子,好为自己日后的孩子做打算,切,哪里轮得到她?”
“老侯爷不去她的苑里留夜,还不是老侯爷也清楚这妖女的心思,故意不给她留子嗣。至于老侯爷没有休了那妖女,也不过是因为那妖女当年在江南救过老爷。”
三夫人居然救过老侯爷?
沈烟婉接受的信息一时有些多,她现在心里很乱。
可是,她怎么觉得三夫人并不是很在意老侯爷是否留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