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似乎心不在焉,走进主厅的步伐踉跄,沈烟婉看到,沈平身子猛地一斜,险些撞到端着托盘的下人,高大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沈烟婉收回目光,掩下心里忽然冒出来的不安情绪。
人群中爆发出一丝骚动,夹杂着几声“世子”和道贺的声音。沈烟婉寻声望去,长廊的尽头,因着刚才还聚集的人群的分散,她一眼便望到了轮椅上散发低沉气息的男人。
顾廷昭推着轮椅,所过之处自然有人为他让开道路。
可以看出来,顾廷昭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男人寻常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光洁刚毅,显然是仔细打理过,浓密的黑发利落地束起,仅以一根玉高高固定在脑后。虽然还是一身深色的长袍,沈烟婉眼尖,还是看出了新袍子的痕迹。
顾廷昭这副容貌,足足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若身下不是冷冰冰的轮椅,而是一匹扬蹄嘶吼的战马,那真真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华,诗酒趁年华。
沈烟婉也正要寻他,好不容易看见了顾廷昭,沈烟婉低落的情绪恢复不少。
她迎面上前,正打算问问顾廷昭,他这几日托秦文送来的药究竟是哪几位药熬制而成的,这几日她一日一次地饮着,嗜睡的症状已经好了不少,面色也不似之前那般惨白灰淡。
简直是对症下药。
“世子可是从书房过来的?我刚才找了世子好久。”
沈烟婉心情好,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连沈烟婉自己都没发现。
没有理会沈烟婉的问题,顾廷昭沉着一张脸,面色难得有些难看。
顾廷昭大爷一样靠着轮椅,修长的食指在椅背上有节奏地敲击,眼神晦涩不明。
“宋老,是你叫秦文请过来的?”
沈烟婉没多想,直接答道:“是啊。”
她还等着阮灵和宋言儒一事成了以后,去和顾廷昭邀功呢。
说完这话,沈烟婉就后悔了,沈烟婉注意到,顾廷昭敲击椅背的动作一滞,修长的手指蜷进手心,整个大掌缩入袖中。
衣袖下,顾廷昭的掌心紧紧握起成拳。
明明周围还是一片拥挤吵闹,沈烟婉却觉得,空气在这一刻都静了,最起码,顾廷昭静了。
这么多的宾客,顾廷昭为什么偏偏会问她是否请了宋家的人?难道真的是,康定侯府和宋大学士一家没有来往,又或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沈烟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捅了马蜂窝,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世子,为什么这么问?”
她记得原书里,宋言儒和阮灵尚且都不认识,更不要提和顾廷昭有什么交集了。可从顾廷昭的语气中,沈烟婉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思了,她总觉得,顾廷昭是带了敌意的。
难不成,顾廷昭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就是宋言儒把他疼爱的小表妹迷得死去活来的?
顾廷昭深吸一口气,胸腔霎时涌进一大口气,气鼓鼓的,高高低低地起伏。
“没事,只是不知道......”
顾廷昭顿了一顿,沉思的视线落在沈烟婉身上,声音忽然有些冷,道:“夫人居然会和宋家的人有交情。”
凭着他对重生前的记忆,沈烟婉向来孤僻清冷,没有什么朋友,唯一可以和宋言儒巧遇的时机也被他亲手破坏了,那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沈烟婉有意为之?
顾廷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时候,沈烟婉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她也是重生之人一样。
或许,沈烟婉确实是呢。
沈烟婉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和顾廷昭对视,也不知道要怎么和顾廷昭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请宋家过来。
她根本没想到,顾廷昭会揪着这件事不放。
“你......”
沈烟婉抬起眼,一双媚眼带着湿意,怯生生地看着他。
正巧,这时长廊下走过几位姑娘,叽叽喳喳,聊得正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前几天的诗会,宋家公子凭一首《秋露》打败了今年的状元郎平青云,和自小就有神通之称的方酉,一举夺魁,京城里现在人人都在传,圣上已经宣了宋家公子进宫,这以后宋家公子平步青云了,宋家公子做的诗更是千金难求啊!”
“还是康定侯有面子,这回能把宋大公子请来,听说宋大公子更是亲自提笔作诗。啧啧,我这等女子,不奢求求得宋公子真作,这一趟若是能得宋家公子真貌,那也是来得值当啊。”
沈烟婉是如此才得知宋言儒的吗?又心血来潮请了宋言儒?
怎么会如此的巧。
但看沈烟婉的模样,也不像是能解释出什么的样子。
顾廷昭忽然就泄了气。
“算了。”
顾廷昭'推着轮椅绕过沈烟婉,背影决绝,固定黑发的玉簪通体翠绿,没有半点杂色,
沈烟婉这才放下了心,舒了口气,刚才在顾廷昭逼人的视线下她心里直打鼓,背上更是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这比出墙还忐忑惊险。
幸好刚巧那两位路过的姑娘,不然她还真不知道顾廷昭要为难她到什么时候。
吉时一到,生辰宴正式开始。
作为主人公,同时又是康定侯府的世子妃,沈烟婉落落大方地跟着老侯爷和顾廷昭敬了杯酒。
来场的大多是武将或者和老侯爷交好的高官贵族,不拘小节惯了,见沈烟婉如此飒爽,鼓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加之在座的各位也都听过她跳水救夫的彪悍事迹,一时间,闹腾得有些
“不愧是沈老将军'之女,真乃女中豪杰啊!'”
还有胆子大的,竟然点了名打趣沈烟婉。
“看世子妃这眼神,都快胶在我们世子身上了!真是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啊!”
沈烟婉抿唇一笑,这位兄台您是怎么瞎的呢。
顾廷昭不动声色地丢了个眼神过去再一看沈烟婉,小姑娘臊得脸通红,低了头往他身后钻。
顾廷昭忽然觉得嗓子眼痒痒的,胸腔里有把无名火在烧。
他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起码能护在她身前'。
沈烟婉刚擦去嘴边的水渍,初夏从一侧匆匆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一听,沈烟婉脸色一变,摇了摇头,唉,真是不让她省心。
见大家都各吃各的,也没她这个花架子什么事了,沈烟婉便随初夏从小路离开。
顾廷昭黑眸一转,丢了手里的酒杯,状似无意地望望天看看景,隔了好一会儿才'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世子看着小娇妻看得也太紧了,一刻不离啊!嗝——”
喝大了的大长胡子男子打了个酒嗝,拉着旁边的同僚,嘴就闲不住了。
“你看,世子妃前脚刚走,世子后脚就跟上去了,嘿嘿!像粘在一起了!这果然是新婚,你看我和我家那婆娘过了七八年,早上看完晚上还得看,烦都烦死了!”
一旁的推了他一把,恨不得捂了他的嘴。
“得了得了,你黎老三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敢拿自己与世子比。世子世子妃新婚燕尔,两人情投意合,自然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倒是你,刚才那么逗世子妃,就没看出来世子不乐意了?”
“你真是不要命了你!”
这么一说,大胡子男子的酒瞬间就醒了一半。
沈烟婉随初夏到了莲花池,还未见到小丫头的身影,沈烟婉先听见了阮灵软糯糯的哭声。
沈烟婉心急,先喊了声:“灵儿?”
阮灵哭喊道:“嫂嫂!”
绕过假山,阮灵就坐在松软的泥地上,浅蓝色的纱裙弄了一身的泥,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沈烟婉看了就心疼。
沈烟婉拖起阮灵,掏出怀里的手帕给小丫头擦泪。
“灵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灵儿的风筝挂到石头上了,齐二哥哥好不容易答应给我做个风筝的,都怪他,都怪他!呜呜呜!”
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沈烟婉才看到,三人多高的假山上,一蓝衣男子正狼狈地扒在凸凹不平的石头上,艰难地伸出手欲拿下风筝,饶是男子拼尽了全力,也总还是有一段距离。
男子的腿肚子抖个不停,两条胳膊也颤颤巍巍的,完全是挂在了假山上,看得沈烟婉胆战心惊。
这个人一看就不会武功,又何必非要逞强上假山去给灵儿摘风筝?等下他又要怎么下来,还是个问题。
重点是,夏天的时候,莲花池荷叶连连,微风拂过清香阵阵,不失为喝茶吃点心的好去处,若男子真在这里摔个好歹,就可惜莲花池这个好地方了。
沈烟婉在底下喊道:“区区一个风筝而已,哪里用得着公子以身犯险,还请公子快快下来,别再伤到自己。”
忽然听见假山下女子娇媚的声音,男子紧绷的下颚有些放松。
他本是整日埋头圣贤书之人,一双手向来只拂过古琴,只翻古籍,只提笔作画,哪里爬过假山,
这么高强度的攀爬,他早就撑不住了。还不是那个小女孩一直哭闹,自己又不小心踩断了她的线,理亏,不然,他疯了才会爬这么高。
还是后来说话的那位姑娘心善,声音也悦耳。
男子身形一顿,渐渐下移。一个风筝,大不了他亲笔给她画一个,肯定比她这个好。
沈烟婉感觉怀里的阮灵向上一窜。
“不行不行,我看你敢下来!你赔我的风筝!我要我的风筝!”
男子收回了腿,又紧紧地扒在石头上,脸上落了一脸的石灰,可紧绷的下颌并不服输。
沈烟婉摇头叹气,这个人,还真是个死脑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