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婉及顾廷昭几人匆忙忙地乘了马车赶往将军府,明明仅有一小段路,沈烟婉却从未觉得这么煎熬过。
顾廷昭宽阔的大掌再次罩住沈烟婉滚热的眼眶,沈烟婉眼前一黑,柔夷搭在顾廷昭的手腕上。
顾廷昭另一只手拉下她的手:“想哭就哭吧,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再没别人看得见。”
他为她自成一方天地。
沈烟婉摇头,眼睛一热,几行清泪却滴在男子温热的掌心中。
沈烟婉也不知道自己哪有这么多泪可留,她只是觉得,死亡第一次离她这般近。明明半年前,她还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哪里敢相信这世上还有穿书这么荒谬的事。
刚下马车,顾廷昭才一掀开帘子,将军府大门前已经围了几圈的百姓。人们或是看热闹,或是侧耳窃窃私语,见是康定侯府的马车,人们纷纷退让开。
“看来沈老将军是真的不行了,你看世子和世子妃都赶回来了。”
“什么不行了,我听卖馄饨的老李头说,人早就没了。”
“快走快走,小心等下多嘴,世子叫人收拾你!”
顾廷昭看了眼身子发抖的沈烟婉,吩咐道:“秦文,叫他们走。”
不多时,等沈烟婉下车,看热闹的人们已作鸟兽散。
将军府此时连小厮婢女也不见人,沈烟婉带着顾廷昭一路无阻地冲到了厅堂,还未跨过门槛,沈烟婉就已听见沈如渺尖锐刺耳的哭叫声。
那几声撕心裂肺的“爹”如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沈烟婉抬起的脚,忽然就落不下了。
冰凉的指尖突地袭上一席暖意,沈烟婉的目光落在男子修长的手指上,顾廷昭小心地捏住了她的指尖。
“你大娘说得还真对,对我一个瘸子而言,将军府的门槛还真是高,沈烟婉。”
沈烟婉鼻尖红红的:“嗯?”
“你能牵着我进去吗?”
沈烟婉楞了一瞬,为着顾廷昭体贴暖心的心思。
“好。”
沈烟婉张开掌心,紧紧地握住了顾廷昭的大掌,两人的手掌一大一小,交握在一起,正相宜。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不是没人依靠。
沈平的死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之外。
沈烟婉刚推了顾廷昭进去,就看见偌大的主厅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担竹架子,上面铺着的甚至不是白布,只是浅浅覆着一层草皮子,干枯的草皮子上面沾了污黑的血。
沈烟婉眼睛一痛,沈平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该缩在这草皮子下面。
小厮婢女通通跪在地上,各个掩面而泣,有人听见了,抬头。
“婉姑娘,您可回来了!”
更多的小厮跟着应和。
“婉姑娘,老爷遇难了!”
“婉姑娘——”
“婉姑娘——”
沈如渺动了下僵硬的身姿,也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看向沈烟婉的眼盈满了泪,刻薄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和无措,难得地没有蔑视和不屑。
沈烟婉的目光却只凝在一个地方。
草皮子下,沈平露在外面的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弯起,这个弯度已经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得了的,见到沈平的指尖满是血污,沈烟婉呼吸蓦地一滞。
沈平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顾廷昭拉住欲走上前的沈烟婉,不容她挣扎。
“我去看一眼,你先站在这里。”
沈烟婉早就慌了神,没了主意,顾廷昭现在就是她的主心骨,有顾廷昭在就多一份安心。沈烟婉止住步子,含泪看向沈平的方向,点了点头。
顾廷昭推着轮椅过去,围在沈平身边的小厮通通让开了地方。现在沈平一死,大夫人晕倒昏迷,他们早就乱了。
顾廷昭特意挡在了沈烟婉能所在的方向前面,确保沈烟婉看不见,才弯下腰,掀开了草皮子的一角。
之后,顾廷昭蹙起眉头,许久没有动作。
沈烟婉等了许久,也不见顾廷昭起身,顾廷昭到底看见了什么,怎么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烟婉没有耐心了,顾廷昭登时起身,推着轮椅到沈烟婉身旁,拉住了沈烟婉。
顾廷昭揉着眉心,握在沈烟婉腕子上的力气加大。
“别去。”
也别看。
沈烟婉声音悲怆:“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廷昭没说话。沈烟婉身形一晃,掰开顾廷昭的手,欲上前亲自去看。
顾廷昭拉回沈烟婉:“进屋,我和你说。”
沈如渺自从顾廷昭掀了草皮子后就忘了哭,像是吓傻了,只是呆愣愣地望着沈平耷拉在地上的手。
顾廷昭对沈如渺说:“沈老将军已经去了,你现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这一切都要靠你撑起来。先别哭,去看看你娘怎么样了。”
沈如渺茫然地抬起头,瘦弱的肩膀垮了下去,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她忽然意识到,一夜之间的变化,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如渺了,她没有父亲,没有依靠了。
沈烟婉带着顾廷昭去了她出嫁前的闺房。
刚关上门,沈烟婉便急忙忙地问道:“世子刚才看见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知道沈平的死不简单,顾廷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屋子里人多嘴杂,顾廷昭自然不好多说。
“我就直说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沈烟婉心里一紧,还是坚持要听,她不能连沈平生前最后的一点线索都错过。
“沈老将军的致命伤主要在脖子上。脖子上五道指痕深可入骨,但可以看出别的地方也有轻微的瘀血和指痕,可以得知那人不是一下下了死手,而是一点点,折磨沈老将军而死的。而且,沈老将军生前头部也应该遭受过击打,面部有轻微的出血。”
沈烟婉眼中满是痛苦。“我看我爹的手......”
顾廷昭确证了她的猜测。
“被掰断了。”
“沈老将军腰间防身的匕首还在,可以想见沈老将军是情急之下想掏出匕首,那人怕沈老将军得手,直接掰断了他的胳膊。”
“更多的内伤我看不出来,或许等仵作来了以后方可验出。”
虽然能想到沈平死得惨烈,但听到顾廷昭这么说,沈烟婉还是抑制不住地难过。沈平生前那么威武的一个人,死前却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
沈烟婉敛去眼中的泪,勉强维持住冷静,分析道:“我爹好歹也是将军,功夫武功不可小觑,那人能伤我爹如此,功夫定是在我爹之上。或许,我们可以找出凶手是谁?”
顾廷昭否决:“不见得,或许,那人是趁着沈老将军松懈之际,才袭击成功。沈老将军身上没有刀伤,那人应该没带任何兵器,或许也正是如此才让你爹放松了警惕。转身,低头,或是沉思,都是下手的好时机。”
有武功,能找准时机接近沈平,还如此心狠手辣,沈烟婉转来转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可是这人......沈烟婉看了眼顾廷昭,会是那个人吗?
门外响起敲门声,沈烟婉和顾廷昭双目对视。
萍儿在门外道:“婉姑娘,大夫人刚刚醒了,听说您来了,叫我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沈烟婉示意顾廷昭:“那我......”
“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正好,他还需要再去看看沈平的伤,沈平脖子上的指痕,几年前,他貌似也见过,只是还需确认。
如果真是,那么很多年前的事,也都有了解释。
“好。”
沈烟婉随萍儿来了苑内,苑内各处一如那时她来请安,只是如此再来,心境已是翻天覆地。
进了屋子,只见沈夏氏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眼角的皱纹比之那时已是多了好几道。沈烟婉看到,沈夏氏脑袋下面绣了鸳鸯的方枕已经湿了一小片。
“大娘,您有事找我?”
沈烟婉想,沈夏氏这时来找她,多半是为了沈平的死,以及后事的安排。沈平这一死,沈夏氏的天也就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夏氏忽然开口,带着哭腔道:“我和他说过了,天那么黑,就不要自己骑马回去了,不安全。那个死老头子,傲了一辈子,倔了一辈子,能听我的就有鬼了!这不非但不上马车,还偏偏要走那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才遭此毒手!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是死,也要把他绑回来!”
沈烟婉能理解,对于沈平的死,沈夏氏是不能接受的,这些话若是不说堵在沈夏氏里也是块心病。只是,沈夏氏把她找过来,只是单单为了说这些吗?这些走心的话,她大可以找沈如渺去说。
从沈夏氏的话里,沈烟婉留意到,沈平是特意走的小路,才方便了那人下手?
那人一定也早就盯上了沈平。
沈烟婉问:“除了我们府里的人,那日生辰宴上,大娘你知道还有谁知道我爹的去向吗?或者......您知道我爹有得罪什么人吗?”
“他那个臭脾气,不晓得变通也不会人情世故,多年来身边合得来的好友屈指可数,还指不定要得罪多少人。朝堂上发什么了什么事他也从不愿意和我多讲,能不和我说话就不说话,说来可笑,虽是十多年的夫妻,我对他的了解少之甚少。”
“但我知道,这么多年,老爷他一直在想一个人。”
沈夏氏犀利的眸子看向她。
“你知道,老爷他经常一个人,看着你的画像愣愣地出神吗?”
沈烟婉瞳孔微缩,那时她人就在将军府里,沈平她,为什么会看着她的画像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