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婉愕然:“大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十三岁生辰那年,府里来了个画师,给你和渺儿一人画了一幅画像,你可还记得?”
这是原主的事了,想起原主挂在闺房里的画,沈烟婉只能硬着头皮道:“记得。”
“可是那副画一直挂着我的房里。”
“确实,但我们都不知道的是,其实那个时候,画师画的是三幅画。”
沈夏氏长叹一口气,看向她的目光异常复杂。
“你应该也猜到了,第三幅画是老爷求着画师画的,就在老爷房内一直存着。这还是今早我见老爷彻夜未归,去他屋内看见的。那副画,就放在他枕边,占了一半的地方。”
“我展开一看,那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你的模样,仔细看来......却又不像。那女子年长上一些,生得更美、更艳,一身大红的长袍拖到地上,眉间点缀的凤尾花火一般的红,虽只有半个转身,可也是风姿绰绝。可能是老爷日日摩挲,那画上女子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不清了,可还是依稀可认出那女子的美貌。”
“这么多年,他不肯让我进他的屋子,也不曾去我的苑里,我还以为他只是恨自己不得不遵守婚约娶了我,生了渺儿之后就不愿意再来了。”
沈夏氏自嘲道:“他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都在那副画上。”
“我一直以为,他对你的生母用情极深,所以一直不肯接受我。看到那副画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懂了。老爷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慧娘身上。”
“我怨了慧娘十多年,她活着的时候,我看不起她,在老爷的眼皮子下就欺负她。她来给我请安,我就让她跪着几个时辰,她懦弱、废物得像个小狗,又不敢和老爷告状,只能一天天让我欺负得更惨。她死了以后,我更恨她,她一个洗脚婢,出身不如我,长相不如我,却牢牢牵住了老爷的心,让老爷惦念了她十多年。现在想想,这么多年,我的恨都是一场笑话。”
“糊涂了十多年,连自己该恨谁都搞不清,老爷也一天比一天厌烦我,甚至他死前,留给我的都是一个不厌烦的眼神。不知道啊,这是不是慧娘在地下对我的惩罚。”
沈烟婉想起来,刚穿进书里的时候,有时沈夏氏气极了会辱骂原主的娘出气,慧娘就是原主的生母。
沈夏氏的目光从她的额前扫过,一直看到下颚,目光深远。
“你知道吗,你长得和你娘,半点也不像。你的眼睛、鼻子、嘴巴,却和那画上的女子别无二致。如果你看过那副画,你就会明白了。”
“你从小到大,也从未有人说过,你长得和老爷像,不是吗?”
沈烟婉摸向自己的脸,她......她长得和慧娘一点也不像吗,甚至都不像沈平,反而是像那位画上的女子?沈夏氏这意思......
沈烟婉喃喃道:“那副画,万一画的真的是我呢?”
她不愿意相信沈夏氏的话。
沈烟婉明白沈夏氏的话外之意,沈夏氏在告诉她,原主的生母另有其人。
沈夏氏摇了摇头,道:“那时虽然正在气头上,但我不会看错,那女子的神韵和风情皆不是你那时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的。而且,你出生时我虽然嫌弃,可也看过几眼。”
“那是慧娘的头七,嬷嬷抱着你,我远远地看过去,你那时哭得小脸皱巴巴的,可看着那胳膊腿不像是刚出生的孩子。更何况慧娘生你是早产,你那时怎么可能那么白胖健康。我生养过渺儿,自然知道刚七天大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可那时,我满心只有对慧娘的恨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沈烟婉笑了,沈夏氏这意思,又是再说她不是慧娘的孩子,甚至出生的月份都对不上?沈夏氏编瞎话都这么没有水准,原主还真是早产的孩子,她穿进书里的那天,原主就是因为沈夏氏的刁难,身体不好才昏倒过去。
是她穿到了原主身上,原主也渐渐健康起来。
她才不信沈夏氏的鬼话,半点也不信!
“婉儿从小身子就不好,可不就是我娘早产诞下我,打娘胎里带下来的病。大娘那个时候,看走眼了吧。”
沈烟婉起身,逆光中少女娇媚柔美的侧脸和那画中转身的女子重合,沈夏氏一时看呆了眼。
“况且大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大娘说的那副画,大娘可否拿给我看一眼?您也说了,看了那副画,我就会明白了,不看,我怎么知道大娘是不是在诓我。”
对于原主,沈夏氏能有多好心,不害她已经是难得。亏她一开始看沈夏氏那么悲戚,还有些同情理解。
沈夏氏躲开了沈烟婉期许的目光。
“大娘和你说的都是实话!如今老爷也没了,大娘我犯不上拿这种事来骗你!”
见沈烟婉不信,沈夏氏面露急色,可是提及那副画,沈夏氏忽然没了底气,只是支支吾吾地道:“那副画,那副画我,我......我当时气不过,一把火直接烧了,你现在去老爷屋里看的话,也就只剩下灰了。”
烧了?
沈烟婉心情意外地平静,竟然意外地舒了口气。
没有画,就不能证明沈夏氏说的是真的,她就还是沈平和慧娘的孩子。
“哦,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肯留在这里听她胡编乱造,已是她看在沈平的面子上,对沈夏氏最后的仁慈。
她只知道,顾廷昭还在等她。
“等等!”
沈夏氏叫住沈烟婉,沈烟婉停住了步子,却没转过身来。
身后传来沈夏氏急急忙忙掀开被子的声音,沈烟婉正要拉开门,沈夏氏已是扑到了她的身后。
“婉儿,大娘想求你一件事。”
沈烟婉扯起唇角,挤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求?什么时候大娘在我面前还用得着‘求’这个字了,真是稀奇。”
“婉儿,你爹的死不简单,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这是有人想整我们将军府啊!有人想看我们将军府倒了啊这是!”
“你爹这一走,府里也就剩我和渺儿了,渺儿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怎么撑得起来将军府?我一介女流,将军府这么大的摊子我也管不过来,府里这么多人还等着张嘴吃饭,我和渺儿又该怎么办?你爹这一撒手,我现在就是想把渺儿嫁出去,都没有好人家肯要!”
沈夏氏凑到沈烟婉眼前,笑得谄媚又卑微。
“之前是还有几家公子哥还提亲,可那还不是看在你爹的身份上,还有的是想借着渺儿和你的关系,好和世子盘上关系。这一下,渺儿可还怎么嫁人!”
“树倒猢狲散,到时候,我和渺儿就真的只是守着这宅子,守着你爹,了此余生了!”
沈烟婉笑了,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自己。沈夏氏口口声声说,沈平心里没有她,藏了别人,她对于沈平,可又是出自真心的爱?若是真爱,又怎么会在沈平还裹着草皮子,尸体就放在外面的时候,就开始变脸,考虑起以后那么远的事?
沈夏氏的话,她是一句都不敢信了。
“大娘治家有道,婉儿相信大娘的能力,府里若是有揭不开锅的那一天,大娘随意来康定侯府找我,这一顿饭,婉儿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怎么也不会不给的。”
“至于沈如渺,大娘您稍微降低降低要求,看看有哪家商户愿意收她做小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少了沈如渺一张嘴,也是给将军府节省点开支不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婉儿你是要看着我和你姐姐去死吗?不行!婉儿你不能走!”
沈夏氏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冲上前拉住了沈烟婉的胳膊,死死扯住不松手。
沈烟婉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爹现在还躺在草皮子下面。”
“大娘知道,这些自然有下人安排。大娘以前因为慧娘的事,总是刁难你,为难你,你怪大娘对吗?大娘,大娘这就给你认个错。”
沈夏氏哭闹着,死死攥着沈烟婉的袖子,身子直直下坠。
沈烟婉没有半点拦着的意思,“噗通”一声,沈夏氏的膝盖狠狠磕在了地上。
“大娘给你跪下还不行吗?婉儿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大娘一般见识!你要是还气,我去找渺儿,我叫她也给你认错!”
“大娘,你知道吗,沈如渺还真是比你强,她已经在我爹身边跪到了现在。”
沈夏氏蓦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知道了,婉儿你别气,我这就去给老爷跪下!”
“够了!”
挣扎间,沈烟婉一个用力,沈夏氏的身子砸在了后面的桌子上,带倒了好几个凳子,发出几声闷响。
“你说得对,这些都是慧娘对你的报复。你就在慧娘对你的报复中,过一辈子吧。”
“我就是我爹的孩子,我有他的坚定、仁义、善良,这些都不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抹杀的。”
“完成了我爹的后事,这里我也不会再踏足。你,好自为之。”
沈烟婉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没再施舍给沈夏氏一个眼神,拉了门径直而出。
刚走过长廊,沈烟婉忽然停住了步子,靠在了柱子上,任身体滑落。
沈烟婉抬起头,望向遮住了日头的乌云,眼神缥缈。要是沈平还在就好了,她起码可以,得到沈平亲口告诉她的答案。
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和沈平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十一之晨,乌云盖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