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烟婉回到了闺房并无看见顾廷昭身影,问过萍儿才得知在她走后不久,顾廷昭一个人又去看了沈平,至今也没回来。
沈烟婉心里空落落的,沈平的死因没有着落,自己的身世也成了谜团,她不愿一个人待着,索性便动身去找顾廷昭。
门口无人守着,沈烟婉推门而入,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顾廷昭一人,原本还围在沈平身边哭丧的下人通通消失,就连沈如渺都不知去了哪里。
屋内,顾廷昭下了轮椅,正蹲着身子查看沈平的伤口,眉头紧锁,听见身后轻盈的脚步声,顾廷昭眼疾手快地盖上了草席。
沈烟婉愣怔了一瞬,多看了顾廷昭的腿几眼,责怪道:“你就不怕别人看见?万一进来的人不是我怎么办。”
顾廷昭言简意赅两个字:“杀了。”
大概是沈烟婉脸上的表情过于惊悚,顾廷昭补充道:“我已经吩咐好下人了,这里除了你,没人敢这么闯进来。”
不知怎么,沈烟婉听出了一丝揶揄的意味,是暗讽她没有眼力见儿?
目光移到沾了血的草皮子上,沈烟婉心里一酸,问顾廷昭:“我爹的死,你可有又查出什么?”
顾廷昭想起沈平脖子上的指痕,敛去眼中的暗色。
“没什么。”
顾廷昭修长的食指指向沈烟婉眼睛的方向:“倒是你,去了你大娘那里一趟,又哭过了?”
沈烟婉抚上眼眶,一瞬间的刺痛叫她缩回了手,沈烟婉这才发现许是刚才外面的风一吹,哭了一上午的眼睛都有些肿得睁不开了,一碰就疼。
“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无法求证。”
想起沈夏氏的话,沈烟婉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沈平的身上,沈烟婉在心里暗暗地问,爹,我到底是不是你和慧娘的亲生孩子,沈夏氏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之前沈烟婉那么肯定地反驳沈夏氏,只是不愿意让沈夏氏牵着鼻子走。
现在沈平一死,她的身世也随着沈平彻底缄默,成了谜。
见沈烟婉情绪忽然低落,顾廷昭站起身子,高大挺拔的身躯将沈烟婉拢在怀里。
顾廷昭只是僵硬地,伸出手,在沈烟婉的背上拍了又拍,像哄孩子一样。记忆里,阮灵那丫头每每被顾廷礼那臭小子气哭了来找他告状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安抚阮灵的。
活了两世,顾廷昭一直认为最没用的话就是那种“一切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虚无缥缈的,安慰人的鬼话,可这一刻,面对脆弱的沈烟婉,他连最基本的安慰都做不到。
他只能擦去她眼角的泪,将他拥入怀里,再多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一刻,顾廷昭想,如果这一世他不那么谨而慎之,韬光养晦,早点站起来,选择反击,沈平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沈平上一世不得善终,这一世如果没有差错,他该是很好地安享晚年,而不是就躺在这里,了无生气。
从确定沈平颈间指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沈平的死和那个人脱不开关系。
沈平的死,他难逃其咎。
逞凶归山的老虎,是他放的;杀死沈平的刀,是他递的。
他是下了很大的一盘棋,可也走错了棋子。
或许,是时候,找个时机收网了。
沈烟婉眼睛却忽地一亮,从顾廷昭怀里挣出来,对顾廷昭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个地方。”
顾廷昭跟不上沈烟婉的情绪变化,只能抬腿跟上:“一起去吧。”
他不放心沈烟婉。
他本无意将沈烟婉卷入这一切,可沈烟婉偏偏入了局,或许是时候和沈烟婉和盘托出了。
沈烟婉看向他的腿,委婉地道:“你最好先坐回轮椅上再说。”
顾廷昭乖乖照做。
沈烟婉带着顾廷昭去了沈平的卧房。
卧房里门窗四合,浓重的烟味在这小小的空间内挥之不去,沈烟婉皱着眉头,一进去便捂住了鼻子。
见沈烟婉捂着鼻子在地上看来看去,顾廷昭问道:“你要找东西?”
沈烟婉没有理会,弯起腰,最终在沈平的案桌下找到了烧毁了大半的画卷,另一半却已烧为灰烬。
沈烟婉抖落掉画卷上的烟灰,仔细地拾起,激动欣喜之情仍是溢于言表。
沈夏氏骗了她,又没骗她!
这第三幅画卷是真,画卷完全烧毁是假。
沈烟婉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抱着试探的心态来沈平的房间看一看,不然,等沈夏氏想起来这回事,来这里销毁画卷,连这半副画卷她都拿不到。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一趟她非来不可。果然,她在这里找到了遗留的半幅画。爹,这是你在指引我吗?
沈烟婉视若珍宝地捧着这仅存的半张画卷,拿手仔细抚平了画卷,画卷上的女子显露出真容。沈烟婉仅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捧着画卷的双手发抖。
这画上的女子,怎么和她如此像?沈烟婉敢肯定,画上的女子并不是原主。
顾廷昭推着轮椅走了过来,沈烟婉正痴痴地看着看着手里的画卷出神,他轻轻地唤了声沈烟婉的名字,沈烟婉却沉浸其中,没有听见。
顾廷昭的目光跟着沈烟婉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画卷。画卷里一红衣女子只身立在树下,大红的裙摆比石榴花还灿烂热烈,女子抬眸,目光柔和地望向前方,像是在看着或者等着什么人,侧脸柔和而美好。
绝美的一幅画,却因烧掉的黑黢黢的半边画破坏了美感。
顾廷昭第一眼看去,这画上分明画的是沈烟婉,娇媚可人,顾盼生姿,可再看,顾廷昭又觉出一丝异样。
这种衣裙款式张扬大胆,不是这个朝代女子追捧,流行的款式,倒有点......前朝那个时候的意思。
“这是你的画像?怎么被烧了。”
顾廷昭一句话拉回沈烟婉的思绪。
沈烟婉回过神,匆忙收起画卷,谨慎小心地放入怀里。
沈烟婉疑惑地问:“这画上的人,你看着像我?”
她和画上的人真的如此像?
听沈烟婉这意思,难道他看错了?
顾廷昭反问:“难道不是?”
“你肯定是没看仔细。”
沈烟婉选择自我欺骗。
“可能确实不像。”
想了想,顾廷昭耿直地道:“那画师不是何许人也,作画的功底真是深厚,画上的人物,确实比你好看上几分。”
沈烟婉咬着牙,深吸一口这污浊的烟气,决定不和顾廷昭这种盲人计较。
欺负残疾人可不是什么美德。
“好了,这件事等回府里再说,现在先把我爹的后事料理好。”
想起沈平,沈烟婉刚激扬起的情绪又低沉下去。
沈夏氏一下午都埋在屋子里没出来,将军府里下人都颇有微词,他们还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主母,除了早上的干嚎的那几嗓子,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不过这也入了沈烟婉的意。不然,等她见了满嘴谎话的沈夏氏,保不准会不会冲动之下撕了她的嘴。
沈平这一走,府里的人心都乱了,下人们人心不齐,有为沈平不平真心痛哭的,也有不知道会不会被赶走,存了心思想跑路的,幸而有顾廷昭这尊大佛在这里坐镇,不然沈烟婉一个人手忙脚乱,根本束手无策。
躺着的那个人是沈平,她怎么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冷静处理。
出乎沈烟婉意料,沈如渺倒是很乖,一直跟在沈烟婉旁边,偶尔也能帮上点忙。
沈平的死应是给沈如渺不小的打击,沈如渺今天安静得异常,不复平日里的尖锐聒噪,从沈烟婉等人来到她们离开,沈如渺只说了短短几句话——
“爹死得那么惨,真的不需要找仵作来验伤吗?还有,那个贼人如此胆大妄为,为何还不去报官,将那个人绳之以法?”
顾廷昭和沈烟婉双目相对,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两人眼中流转。
这件事顾廷昭有意在压。杀死沈平的人他清楚是谁,报官反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阻碍,再者,那人既然能有杀死沈平的武功和谋划,就也不是报官就能缉拿归案的。
更何况,那个人不知道从沈平这里拿走了什么消息,可能早就上报给了他背后想讨好的人,他背后想讨好的人,还不是他一时可以撼动的人。
可这些话,顾廷昭都不可能和沈如渺说。
想了想,沈烟婉走上前,给了沈如渺一剂定心丸。
“大姐你照顾好府里,照顾好大娘,爹的事我们不会不管。”
她是真怕沈如渺这种没有脑子的猪队友会做出什么坑人的事。
沈如渺又问:“你这么冷静,是不是知道是谁杀害了爹?”
沈烟婉声音冷了下来,“我冷静,只是因为我知道,慌乱无措不会找出杀害爹的真凶。”
顾廷昭闻言,看向沈烟婉的目光多了丝心疼。
他一直认为需要保护的少女,早就为自己穿上了盔甲。
最后,沈如渺看着沈烟婉,眸光带着坦然。
“如果你早些年是今天这副样子,我可能就不会那么讨厌你了。”
像今天这样,直来直去,坦坦荡荡。
如果你不是一直玩弄心机装可怜,如果你不是一直夺走爹爹的注意,我可能还不会这么讨厌你。
十五年了,她知道沈平对她关爱欠缺,尽管如此,在得知沈平死讯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如天塌了一般悲恸,可能这就是血浓于水。
沈烟婉脸色沉了下来,她现在一点都没有心情和沈如渺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巧了,如果不是因为爹的事情,我可能根本就不会回将军府,更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时沈如渺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渺儿,叫他们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