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玉佩,他不会看错的!十多年了,他无数次见过这块玉佩挂在那人的腰间,从未隐藏过。
他却从未想过,那人幼时被收养在齐管家名下,怎么会有如此成色极佳不凡之物,甚至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挂在腰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认出这块玉佩?
想至此,顾廷昭的眸色又暗了半分。
沈平生前,特意问过齐二的身份,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烟婉被顾廷昭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问道:“世子,你怎么了?”
顾廷昭攥紧手里的玉佩,一双凌厉的眼看向沈烟婉,欲言又止:“沈烟婉,你......”
他想问,沈烟婉,你究竟是谁,你和齐二又是什么关系。
转念一想,顾廷昭又止住了话茬,他自然相信沈烟婉和齐二是绝无联系的,可这块玉佩......真的是巧合吗?
顾廷昭摊开手掌,暖暖的阳光透进屋子,剔透晶莹的玉佩熠熠发光,通身散发出神秘的绿光,顾廷昭突然定住目光,脸色有几分凝重。
仔细看去,玉佩下,有一个小小的陈字,镌刻得秀气隐秘,和玉佩融为一体。
陈......难道,沈烟婉的生母,是姓陈?
“这玉佩可是有什么问题?世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烟婉眼巴巴地瞧着顾廷昭手心里的玉佩,可望不可及,这玉佩她还没拿到手里好好看看,就被顾廷昭一把抢走了,偏偏顾廷昭看完了还一点给她的自觉也没有。
顾廷昭忽地合上了手掌,看向她的目光饱含深意。
“你可知你生母姓甚?”
“我生母名为慧娘......”沈烟婉接道,却忽地一顿,“没有姓。”
沈烟婉记得,原主生母本是府里一个小小的婢女,没有亲人,也无姓氏,卖身契签的都是死契。慧娘二字还是进府以后,管事的嬷嬷起的。
“世子你怎么这么问?”
不是沈烟婉敏感,只是今天她刚得知原主的生母可能另有其人,紧接着顾廷昭看过了玉佩便直接问了她直接这个问题,实在不容她不多想。
难不成,她的生母真的有什么问题?
“这个玉佩,你再好好看看。”
顾廷昭本想一把抛过去,想了想,最后只是将玉佩仔细地放在了沈烟婉手里,
沈烟婉接过,学着顾廷昭刚刚的样子,将玉佩举到阳光下仔细地看,不多时,沈烟婉凝起眼眸,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里......”沈烟婉指着玉佩的底部,“有个字。”
沈烟婉辨认,是个陈字。
“嗯。”
顾廷昭想了想,问道:“这块玉佩沈老将军保留了十五年,才交给你?”
“我爹说,这是我娘给我的,加我好好存着。”
沈烟婉更加确定,原主的娘绝非慧娘了,以慧娘的能力,这块玉佩远远不是她能送出的。
顾廷昭脑子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又快得捕捉不住。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顾廷昭脸色忽地难看起来,他想,他可能知道沈平为何而死了,只是,那样的话,齐二的事并不能解释通。
齐二,沈烟婉,沈平,好似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这块玉佩你一定要保存好,不能给任何人看,也不可以让除了我之外的人知道,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等我回来。”顾廷昭叮嘱。
然后,在沈烟婉讶然的目光中,顾廷昭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推了门欲离开。
走前,顾廷昭留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你爹的事,我会帮你查出来。”
沈烟婉刚要张口,又选择了缄默。顾廷昭这段时间总是急匆匆地要出去,让她一头雾水。可是再一想,顾廷昭是为了她爹的死跑前跑后,她不能再托他后腿让他分心了。
“好,辛苦你了。”
顾廷昭身形一顿,没说什么,长腿几步走出了卧房,男人宽阔的背影莫名叫沈烟婉心安。
她现在也只能相信顾廷昭了。
顾廷昭这一去就是大半个下午没回来。
沈烟婉一个人待在卧房,静静地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梳妆台上被半幅画卷铺满,画卷里红衣艳丽娇媚的女子遥遥地望着前方,额间的凤尾花和女子的红衣相衬得正相宜。
女子热烈的美,动人心魄,夺人心神。
沈烟婉又看向铜镜里的自己,虽也美,可总是稚嫩的,也少了画上女子的韵味,乍一看是和画上的女子九成像,仔细看也只得画上女子颜色的七八分。
沈烟婉忍不住猜想,画上的这女子,真的是她娘吗?
门外突然传来缓慢年迈的脚步声,随之是笃笃的敲门声。
“少夫人,是老奴。”
是嬷嬷的声音。
“少夫人您晚上没用膳,老奴我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少夫人您要不要吃一点?垫垫肚子,等世子回来了,老奴再给世子准备。”
除了早膳,沈烟婉这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下肚子里空空如也,可也没什么胃口,反而有些反胃。
刚想告诉嬷嬷自己没什么胃口,但想到嬷嬷年事已高,却还是为了自己这般操劳,沈烟婉心里涌过一阵暖流。经过沈平遇难的事,对她好的人,沈烟婉都格外珍惜。她无法拒绝嬷嬷。
沈烟婉一时心里不忍,柔声说:“辛苦了,嬷嬷端进来吧。”
嬷嬷笑着应了,端了盘子进来。
沈烟婉起身迎上去,尽力笑得轻松,“早就闻到嬷嬷的糕点的香味了,还是嬷嬷疼我。”
看沈烟婉哭肿了的双眼,嬷嬷看着她十五年了,自然知道沈烟婉的性子,善良、不争不抢、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愿意说。老爷这一走,还走得如此凄惨,这块石头就压在沈烟婉心里,时间长了她真怕沈烟婉憋出心病。
嬷嬷放下糕点,语重心长道:“老奴知道少夫人心里难过,可是少夫人也不能一点东西也不吃啊,老爷要是在天上看见了,心里又怎么能好过。夫人若是看见,也定会心疼的。”
沈烟婉落座,拿起筷子,“我吃就是了。”
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待嬷嬷转身帮沈烟婉收拾她随意搭在凳子上的衣裙,嬷嬷的视线扫过梳妆台,浑浊的眼猛地迸发出惊恐的光芒。
这......这幅画是!
嬷嬷三步并作两步,忙走到梳妆台前,双手颤抖地向那副画探去,几近碰到画上女子时,又瑟缩地收回了手。
“砰”的一声声响在偌大的卧房里响起,吓得沈烟婉掉落了手里的筷子,沈烟婉看向身后,担惊受怕地拍了拍胸*脯,还好只是摔了个凳子,若是嬷嬷不小心摔倒可怎么是好。
沈烟婉走过去,扶起了凳子,“嬷嬷您小心着点,没磕到哪里吧。”
嬷嬷没有言语,身子抖得厉害,沈烟婉这才觉出一丝异常。
“嬷嬷,您怎么了?”
沈烟婉小心地扶嬷嬷的身子,才发现嬷嬷一双浑浊的眼紧紧盯着梳妆台,流了满脸的泪。沈烟婉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嬷嬷这般哭。
嬷嬷摇着头,目光流连在画上,似是穿过千山万水的眷念。
沈烟婉脑子轰的一声,指着画卷,声音有些激动,“嬷嬷,您告诉我,您认识这画上的人,对吗?”
嬷嬷捂着嘴,满泪纵横,目光不曾离过画上女子的脸,唉声恸哭。
她的主子,真的是太苦了,十五年了,她的主子也殁了十五年了。
“您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不是我娘啊,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若是还在人世,怎么会一直不来寻原主,任原主受尽沈夏氏欺负。
沈烟婉心情平静,几乎是陈述,尽管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嬷嬷看向沈烟婉,惊诧道:“少夫人......您都知道了?”
“十五年了,已经十五年了啊,到底是没瞒过啊。”
沈烟婉有一瞬间失聪的错觉,看着嬷嬷的嘴张来张去,眼前地动山摇。嬷嬷这意思,就是说,画上的女子果然是原主的生母?
“这幅画,可是老爷交给你的?”
沈烟婉摇头,“不是,是沈夏氏在我爹房里看见的,那一半画卷,也是沈夏氏出于嫉妒烧毁的。沈夏氏说,我爹爱着这画上的女子,直到现在。她还说,我并非慧娘亲生。”
嬷嬷抹了把满脸的泪,爱惜地抚摸剩下的半张画卷,粗糙的大手迟迟不敢抚上画中的女子。
有生之年,她能多看娘娘一眼,哪怕只是画卷,她也心满意足了。
转念想到作恶多端的沈夏氏,嬷嬷又换了副面孔,骂道:“那种毒妇,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若是娘娘还在,肯定不会叫这种毒妇把你欺负了去。那种毒妇,给娘娘提鞋都不配!”
沈烟婉面色严肃,听得仔细,忽地听到嬷嬷提及“娘娘”二字,沈烟婉愣怔了片刻,联想起玉佩上的陈字,沈烟婉不敢置信地抓住嬷嬷的胳膊。
“我娘,您是说......我娘可是......”
见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嬷嬷便知道,婉姑娘的身世她是瞒不住了。娘娘临终前,她本是答应好娘娘的,这一辈子瞒住这个秘密,让沈烟婉在她的看护下平安长大,以后寻个清白老实的人家嫁了,不求这一世大富大贵,只要能安稳地度过此生,她就不算辜负了娘娘。
“少夫人,您且坐下,老奴我给你讲讲,你娘当年的事,以及你的身世。”
嬷嬷看向窗外的夜色,好像又回到那个深夜,火舌肆虐的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