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嬷嬷的声音忽地多了几分唏嘘,“说起来,老爷也算是小姐从小交好的玩伴,小姐也时常去找老爷一起爬山摸鱼。比起老奴,老爷的身世也甚是凄惨,幼时老爷也是无所依靠之人,家里人在天灾中都走了,只剩老爷一人在外流浪,饱一顿饿一顿的,还好会点功夫傍身,不然啊,早就死在巷子里了。”
“还是老国公见老爷有点功夫,有毅力,有韧劲,说老爷将来定会有所作为,才将老爷收在膝下,留在府里,叫老爷练武。到了参军的年纪,老爷去了军营,那时当时最远最苦的军营,经常要和外邦的人交战,不少人都没能活着回来。老国公是知道老爷的抱负的,也没多加阻拦,小姐当时还羡慕地对老爷说,好男儿志在报国守家,她就是钦佩老爷这样的英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老爷心悦我家小姐,这一点国公府里人尽皆知,老国公人善,也不嫌弃老爷出身太低,曾说若是小姐也属意老爷,他便做主将小姐下嫁给老爷。可当时小姐只当老爷是兄长,对老爷没有心思,老爷这个人,少年时期就不爱讲话,只知道傻傻地跟在小姐身后,小姐叫她去下水摸鱼,老爷就去下水摸鱼,小姐叫老爷带她去城郊看花,老爷便瞒着老国公带小姐去城郊看花,半点怨言也没有。老爷是一直护着小姐的,将她捧在心里,直到参军前。”
参军?
沈烟婉这才想起来,沈平是泥腿子出身,现在能做到大将军,可绝不是老国公的势力能扶持起来的。可是,她从不知沈平和国公府还有这层渊源,不然,她怎么从未听别人提起过。
“我想可能是为了小姐的这句话,亦或是老爷卯了劲儿想混出个功名,不然怎好硬气地和国公府提亲。老爷几年都没有回来过,老国公和小姐皆是分外牵挂老爷,几年都没有老爷的书信,老国公也托人问了军营的将军,才知道这几个月突*厥来犯,都是趁着夜袭,烧毁粮草,掠夺供给,厮杀中已经死伤无数。这事传到了京城,人心惶惶。我们当时抱了最坏的想法,以为老爷是遭遇了意外,小姐当时还哭了好一阵,不信老爷会遇难。”
“谁知几个月后,老爷带着残兵弱将绝杀了那几个突厥贼人,保住了那一片边境。再次回到京城,老爷便成了庆民帝钦点的大将军,和当时的顾大将军,也就是康定侯,地位相差无几,一时光耀门楣。当时庆民帝还不知道老爷出自国公府,赏了老爷宅子,黄金,老爷便出去自立门户了,只偷偷来过国公府几次,和老国公把酒同欢。”
“那时老爷虽是在京城立住了脚立下战功,得人高看几眼,名气不小,可老爷来国公府的几次也没提起迎娶小姐的事,甚至因为男女有别,甚少和小姐碰面。老国公还当老爷在外历练了几年,不再执着于儿女情长,或是对小姐没了那份心思,也就没想着将小姐和老爷撮合的事了。”
“再后来,小姐就上山打猎,遇见了当时的庆民帝。”
“如今再一想,幸好当时为了避嫌,老国公特意抹去了老爷和国公府的关系。也亏得老国公考虑周全,没有趁着老爷风头正盛的时候点出国公府和老爷的关系,不然啊,我们能不能从宫里活着出来,老爷能否在旧朝换新朝中安慰活下来都是未知。”
沈烟婉没有想到,原来沈平和原主的娘竟有这层渊源。只是,她才不信,沈平参军回来后就一点也不喜欢原主的娘了,怕只是沈平仍是觉得自己出身配不上国公之女,又或是在等待什么时机,才错过了吧。
沈烟婉还震惊于原主的娘的身份,以及原主的娘与沈平和庆民帝的感情,“那我爹,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娘嫁进了宫里?都没有表明过心意?我娘也不知道?”
总不会沈平就这么暗恋了原主的娘一辈子,甚至在原主的娘逝去了十多年都看着原主的娘的画像以解相思,却从来没有和原主的娘表露过心迹吧。
嬷嬷摇摇头,甚是惋惜,“老爷至始至终,不曾对小姐说过一个爱字。他也知道,小姐对他从来都是兄妹之情,从未有过男女之意。至于小姐——”
“小姐虽是不拘小节,可也是通透之人,幼时和老爷玩耍相伴时,小姐还不知道男女之情,等到长大了开了窍,小姐便不再和老爷频繁地见面了,仅是以兄长相待。小姐她,从来不曾爱过老爷,小姐眼中,至始至终也仅有庆民帝一人而已。”
沈烟婉脑子嗡地一下,不敢相信天下竟真有如此痴情之人,愿意一辈子就只爱一个人。想到沈平竟然痴心如此,痴痴恋了原主的娘一辈子,沈烟婉心里的难过忽地溢了满心口。
“老爷他啊,一辈子都败在了一个‘等’字。少年时,老爷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小姐,他在等一个机会出人头地,好鼓足勇气站在小姐面前,可等老爷真的立了战功,做了将军,老爷又想等一个细水长流,等小姐喜欢上他。这一等,只等来了小姐与别人两情相悦。”
“小姐嫁进了宫里,要说老国公最是难受,第二个难受的便是老爷。这还是有一次老爷喝醉了,抱着小姐的画像,我去给老爷送醒酒茶,老奴这才从老爷口中得知,老爷一直恨自己。”
“他恨自己,亲手把小姐推到了庆民帝身边。”
沈烟婉听得有些乱,“嬷嬷怎么这么说,我娘和庆民帝两情相悦,这其中并没有我爹的事。”难不成,还是沈平傻乎乎地将庆民帝介绍给原主的娘?
想到自己小姐的命,嬷嬷糟心得很,这天下的巧事,都赶到了她家小姐身上。
“原来,那日庆民帝忽然心血来潮去山上打猎,原是和老爷约好了一同前往的。当时老爷和庆民帝两人年岁相仿,又都是少年气,庆民帝也不讲究身世那一套,和老爷私教不错,经常叫上几个交好的去山上打猎寻乐子。老爷和庆民帝这才约好了一同上山打猎,可临出发前,老爷又因着军营里的事,被叫走了,庆民帝这才一个人上了山,遇见了失足跌落的小姐。”
“我永远忘不了,老爷当时痴痴地看着小姐的画像,红着眼睛问我——”
“要是那日他陪着庆民帝一同上山,不是庆民帝,而是他救下了小姐,会不会小姐便不会爱上庆民帝,也不会为了庆民帝嫁入宫中,最后也不会死在宫里。”
“老奴当时能怎么说,小姐和庆民帝就是天定的缘分,早晚都会在一起,这死啊,也得死在一处。怪只怪,这老天捉弄人呢,偏叫老爷这种痴情人多情痴。”
沈烟婉低低地“啊”了一声,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这种剧情,一波三折得叫她心跟着颤,原以为沈平只是个爱而不得的角色,单恋罢了。怎么还有这个缘由在里面,真的是太巧了......巧合得叫她无法接受。
若她是沈平,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和自己的好兄弟彼此相悦,还是因为自己。最后喜欢的姑娘和好兄弟心投意合,自己却成了个孤家寡人,她只怕是能懊悔死,一辈子都活在懊悔中。
“我还记得,小姐笑着和老爷说,她要嫁给庆民帝的时候,老爷脸上全无表情,过了许久才道了一句‘恭喜小姐得偿所愿’,老爷眼中当时的苦涩,我以为......老爷他只是遗憾还没等到小姐喜欢上他,遗憾自己晚了一步。其实啊,庆民帝要娶小姐的消息,老爷比谁知道的都要早。庆民帝当他是兄弟,早就告诉了他自己想赢取国公之女的想法,老爷不能表达自己对小姐的感情,只能退让祝福。”
——“沈老弟,你知道陈家之女吗?”
少年时还有些青涩的沈平微微愣怔,“哪个陈家?”
“陈国公啊,京城里还有哪个陈家有那般灵动可人的女子。那次上山你没去,我遇见了那女子,还救了她。她说她喜欢我,我就要娶她了!你可为朕开心?”
沈平敛去眼中波涛,“臣......恭喜皇上。”
嬷嬷停顿了片刻,没有再言语,眼角再次渗出了泪。晚风拂过,烛火摇曳,一时间无人说话,沈烟婉消化着嬷嬷说的一切,心里堵得厉害,不禁有些唏嘘。
沈平,国公之女,庆民帝,真是造化弄人。他们三个人,都是堂堂正正地喜欢,利落干脆地去爱,却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
三个人兜兜转转了一辈子,两情相悦的不得善终,死在了朝代的变更中,唯一孤单相思在人间苦痛了十几年,也终是离开了。
泪眼朦胧,嬷嬷轻轻地说,“有些人啊,真的不能等,一等,就是错过。”
“错过了,再不放下,就成了执念。”
沈烟婉知道,这个故事没有没有结束,接着问道:“后来呢,我娘一直在宫里吗?”
沈烟婉虽也知道自己非慧娘所生,也非沈平之子,可对于嬷嬷口中的庆民帝,她怎么也叫不出那个字,只能生硬地道,“我娘她和庆民帝,又是怎么死的。”
萍儿和她讲过前朝的事,她没记错,不管是庆民帝,还是原主的娘,都和她现在从嬷嬷嘴里听到的相差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