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有些不忍地问:“这事,婉姑娘你确定要听?”
她本是答应小姐,一辈子不告诉婉姑娘她的身世,可那副画就摆在婉姑娘面前,她再是隐瞒也瞒不住了。而如今本就较弱敏感的婉姑娘得知自己并非沈老将军亲生,已是够残忍的了,她若是再说小姐是怎么被人害死的,婉姑娘真的能禁得住这个打击吗?
沈烟婉抹去眼中的悲伤,坚定地道:“嬷嬷但说无妨,如果婉儿不能知道亲生父母的消息,婉儿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况且,嬷嬷说了沈平与原主的娘和庆民帝的关系后,她更有种预感,沈平的死,或者是与前朝的事有关,还有那块玉佩,应该也是沈平死的关键。不然,沈平不会每次见面都要打探那块玉的下落。
对于小姐的事,嬷嬷记忆深刻,根本不需怎么回忆,便可口述。
“小姐入宫没多久,与庆民帝恩爱有加,不出几月便有了身孕。庆民帝十分欣喜,还不等小姐的肚子显怀,便告诉小姐,只要是小姐诞下的孩儿,男孩便是下一任的国君,女儿则封为公主,一辈子独得娇宠。那年冬天初雪,庆民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小姐终于诞下麟儿,这是庆民帝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后宫里唯一的孩子。”
沈烟婉惊呼出声:“我娘生下的是个男孩儿?”
她还以为,这个孩子就是原主呢。这么说来,在她之前,原主还有个哥哥?
“小姐诞下的确实是个男孩,也就是你的兄长。庆民帝欣喜得不行,当即便下令,昭告全国,说那个孩子是我们国未来的储君,他要把他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
“小皇子的名字是小姐取的,单字一个善字。我家小姐说,希望这个孩子可以一辈子善良,像他的父亲一样有作为,为君善,为民善,为人善。”
嬷嬷的声音忽地沉了几分,“小姐诞下了庆民帝的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小姐。庆民帝是有心保护小姐和皇子,可庆民帝也要操心政事,后宫的事怎么能做到面面俱到。时间一长,总是要出事的。”
“小姐是不是听过有人说,庆民帝暴虐无道,贪于美色,不问朝政,陈贵妃使了狐媚子手段,蛊惑庆民帝,祸国殃民?百姓们民不聊生,才有流民揭竿而起,继而朝中大臣忍无可忍,纷纷起义,这才改朝换代?”
见沈烟婉点头,嬷嬷冷笑了声。
“真是好手段,夺了皇位,逼死了庆民帝,还要给小姐和庆民帝泼脏水,杀人诛心的手段!他也知道自己的手段不光彩,干的是要下地狱的勾当,可不是要封紧所有人的嘴,可了劲儿地污蔑我家小姐和庆民帝!”
夺了皇位......
沈烟婉脑子转得飞快,刻意走近嬷嬷,压低了声音,道:“嬷嬷你是说,杀了我娘和庆民帝的人,就是当今圣上?”
这种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真是当今圣上杀死了原主的亲生父母,还对前朝的大臣都心有芥蒂,想找个时机除去,那她现在的处境可是万分危险。将军府倒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康定侯府?
嬷嬷沉吟片刻,终是在沈烟婉震惊的目光中点下了头。
“那个贼人当时身居尚书之位,他的女儿,贺美人在宫里耀武扬威得很,见庆民帝只宠幸我家小姐一人,嫉妒心大发,多次和别的妃嫔造谣编排我家小姐,这些我老婆子都记得熟悉得很!婉姑娘,你娘的死,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说至此,嬷嬷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因为上了年纪微微发福的身子有些急促地抖,喘*息声也越发地大。沈烟婉连忙拍着嬷嬷的后背,缓和下嬷嬷的心情。
“是她害死我了娘?!”
“如今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嬷嬷缓和了下心情,“那是在大皇子七岁那年,小姐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自然就是婉姑娘您。庆民帝体恤娘娘生子艰辛,本是不打算叫娘娘再生,但娘娘一直遗憾没能给庆民帝生下个可心乖巧的小女娃,盼了七年终于盼来个第二个孩子,小姐和庆民帝都是分外珍惜和小心。谁知小姐才刚怀孕,贺美人那个贱*人就坐不住了!”
“贺美人能有那么的能耐,还不是多亏她还有一个好爹!贺尚书知道了他女儿在宫中不受宠,多次在朝堂上进谏,希望庆民帝清整后宫,庆民帝借着贺尚书的话,当场就说要解散后宫,仅仅留小姐一人。许是那时起,贺尚书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后宫永无翻身之日,便下了杀心。”
听到嬷嬷这么说,沈烟婉娥眉一皱,她好像能够明白,庆民帝是怎么招致的祸端了。
庆民帝的身份就注定了他的后宫不能仅有一位妃子。这样的男子,可以有一位皇后,但却不能仅有一位妃子。更何况,历史上有哪位皇子招揽后宫是真的喜欢那位女子,还不都是想借机拉拢朝中大臣,稳固政权。只怕庆民帝要清整后宫只留原主的娘的做法,怕是要得罪不少朝臣权贵。
有时候,一个帝王的宠爱,是糖霜,也是利刃。
“贺尚书勾结了朝中几名对庆民帝不满的大臣,贪污各个地方的上税,还可以克扣国库下拨的白银,收入私囊。那几个受灾的小县都是闭塞之地,这一受了灾,吃不上饭,街上都是饿死的百姓。偏偏这时,而庆民帝还以为国库里的白银早就下拨到了各个县中,”
“小地方,听点风就是雨,贺尚书找了几个当地的地痞流氓,谣传是庆民帝明知他们这几个县闹了饥荒,收不上粮食,还要加重税收。那几个县城的百姓一直以来收不到补给,早就堵着一口气,这才听了谣传人心惶惶,哪个不骂庆民帝一声昏君!”
这贺尚书能做到勾结权臣,借着天灾之事给庆民帝下套,好深的心机!沈烟婉想,贺尚书这个人想必是对皇位觊觎已久,贺美人在后宫中不受宠的话,多半也就是他造反的借口。
“当时朝中有一言官,老奴记不清他的名字了。这位言官身在局外,看得清楚,也听闻了坊间的流传,这才上书给了庆民帝,道明了贺尚书的狼子野心。庆民帝看了奏折,当时气得就摔了杯子。可是婉姑娘您知道吗,那位言官递完折子的当晚,人就被发现自缢于家中,随后家里整个宅院走水。是谁对那位言官下的毒手,婉姑娘您也知晓了吧。”
沈烟婉想起莲儿确实提过这个言官,说是康定侯与言官交往不多,偏偏是那个言官对他有恩,言官被押入天牢不堪折磨死后,康定侯才带兵攻入京城。原来,那位言官竟然是这么死的,也足以证明那个贺尚书的势力多有么猖狂,从言官低了奏折到自缢于家中,家里走水都还不过一天的时间!
沈烟婉由衷地感慨,“贺尚书真是猖狂,可惜了那位好官,被逼得自缢家中,家里还走水,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插句题外话,姐妹们看看这个残忍的手法,不觉得眼熟吗~想一想哪个角色是这么死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就当个伏笔了~)
“小姐怀婉姑娘的时候格外嗜睡,又不爱运动,庆民帝给小姐补得又多,小姐怀着您九个月份大的时候,肚子简直大得吓人,几乎和别的孕妇双胎的肚子一边大了。小姐甚少见庆民帝发火,一时间吓着了,后半夜竟然破了羊水。我们一群人,连着庆民帝都手忙脚乱的,叫去请太医的宫女过了许久都没有回来,我们这才意料到,可能是出了事。”
“可能小姐前半生过得顺风顺利,老天对小姐的磨难,在这一刻纷纷。偏偏就是在这时,贺尚书带着不知什么时候训练起来的兵,打入了皇宫。庆民帝为了知道贺尚书对小姐怀恨在心,为了拖住贺尚书,让小姐早点生下您,庆民帝带着护卫在大殿和贺尚书的人厮杀,贺尚书有备而来,人数多之护卫不少。”
“奴婢没有见到庆民帝最后一面,只听说当时藏在桌案下的宫女说,庆民帝深中数剑,临死前还拖着贺尚书的腿,死也不肯撒手。贺尚书当时狠狠踹在了庆民帝的胸口上,一刀下去,斩断了庆民帝的胳膊。”
沈烟婉脸上传来灼热感,她伸手一摸,只摸到满脸的泪。她听到的版本是庆民帝自缢而亡,不曾想,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残忍,庆民帝死得如此凄惨。
“没有人来接生,我们几个人在一旁干着急,小姐撑了几个时辰便受不住了,小姐闭眼前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很,她问我庆民帝为什么还不回来,老奴当时也是吓傻了,竟然就告诉了娘娘贺尚书带人起兵攻入京城,庆民帝还没回来。小姐又疼了一阵,终于生下了婉姑娘您,可是庆民帝还是没回来,小姐也知道,庆民帝回不来了。”
“老爷带着人冲进寝宫的时候,小姐当时已经没力气了,瞳孔比以往都要大,小姐把孩子放在了老爷怀里,还交给他一块玉佩,嘱托他照顾好您,还叫他一辈子也不要回京城。小姐临走前,嘴里一直念叨着——”
——他回不来了,我去找他。
沈烟婉心忽地一紧,烛火中,她好像看见了那个女子,美丽,脆弱,到死,她都在等那个男子来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