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宛初只觉头顶有一排乌鸦飞过。
她壮着胆抬眸瞥了一眼江时卿,见他摸了摸鼻尖,甚是为难。
没想到,他也有被人问住的时候。
江沐青本就是来看戏的,嗫嚅道:“哥哥原来养了个小通房。”
江时淮看她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生怕她火上浇油。
果然,一记锐利如刀的眼神杀落在她身上,吓得她赶紧捂嘴。
宠着长大的江沐青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江时卿。
此时,老夫人等得不耐烦。
苏氏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时卿。
宛初一颗心悬着,竖起了耳朵,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等了半晌,只见江时卿面不改色,从容自若道:“她是我买来的婢女。”
众人皆是一惊。
江时淮冷不丁戳穿道:“她是林木匠的女儿,何时成了大哥的婢女了?”
江时卿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听谁说的?”
“嫂……林姑娘自个儿说的,她是来替你办事而已,事情办完就会走。”江时淮心虚道。
听他说自己只是个婢女,宛初心里如同倒了一瓢冷水,委屈地抬眸。
知他有理,只好极其配合抓住他的衣袖,哀怨道:“大人,你说什么?阿爹把我卖了?”
这时,江时卿拢着袖子,颔首看向众人,语重心长道:“这事原本不想告诉你,你爹并非回老家,不过是嫌一个女儿家是累赘,也不想要你继承他的衣钵,才卖了你。”
江时淮和江沐青同时转头,有所可怜地看着宛初。
苏氏顿时松了口气,买个婢女也比养个通房好。她儿子那洁身自好的名声,可不能让一个女子毁了。
反倒是老夫人,惋惜地摇摇头。
她看宛初,虽有倾城绝世的脸,并不招摇,反而处处透着乖巧,越看越喜欢。便有些不死心,问道:“晏之,你可是说的实话?门当户对虽是紧要,但你若心悦于她,祖母做主,成全你们。”
苏氏面色瞬时煞白,生怕老夫人是糊涂了,低声道:“阿娘,这女子虽美,到底配不上晏之。婚姻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您……”
“这么多年,晏之何曾带过女子回府?”老夫人拍了拍苏氏的手臂,安慰道:“我倒瞧着她是个乖巧顺意的,未必配不上。”
江时卿右手握拳,抵住嘴唇,低咳一声道:“祖母,阿娘,孩儿也是觉着她可怜,才花一千贯买回来。”
一千贯?
闻此,宛初有些沮丧,又把头耷拉下来,只觉周身空气稀薄得透不过气。
江沐青道:“看来哥哥是打算留着她咯?”
众人等着江时卿的回应。
见到他微微点头,宛初心里咯噔一下,转悲为喜。
眼下她是侯府上的婢女,有了理由留下,是不是意味着江时卿不会将她送给李济
她喜极而泣,道:“宛儿谢大人,今后会好好服侍大人。”
江时卿摆手道:“不必了,我本就不喜婢女伺候,你做好手中的事便好。”
宛初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老夫人越发觉得她可怜,可爱。慈眉善目地朝宛初招手:“叫宛儿是吗?你过来。”
宛初不明所以,恭敬地过去行礼:“宛儿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摸到她粗砺的指尖,怔愣片刻,低头翻转她的掌心,细细摩挲:“晏之,你这是把她当粗使丫头在使唤吗?”
宛初连忙摇头,笑道:“老夫人,宛初的阿爹是个木匠,我承了他的手艺,锉刀拿多了就生出了些茧。”
说完,她将石桌上的几个木雕捧着给老夫人看。
“天可怜见,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怎么做这么粗的活儿?”老夫人拿着木头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道:“倒真的是个手巧的。”
苏氏和江沐青亦凑过来看。
“这个小狗儿,怎么这么像……”江沐青话音未落,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宛初赶紧将小狗放到衣袖,脸颊通红道:“宛儿错了。”
倒是苏氏捂嘴笑了笑,道:“无妨,这板着脸的模样还真是栩栩如生,你也算是抓住了精髓,快些起来吧。”
原来,这侯府里的人,没一个像江时卿一样,一板一眼。
众人明了真相,又见宛初心灵手巧,身世可怜,便不再盘问江时卿。老夫人心善,嘱咐管家安排人手,将空置的厢房整理修缮,供宛初居住。
“宛儿,我看你第一眼就很喜欢,你若有空就来养寿堂陪我老人家说说话吧。”
宛初不失时机地将做好的簪子和木梳呈上,“谢老夫人。”
江时卿冷哼一声。
没想到她不仅善于蛊惑男人,女人也一样,文果儿,江沐青,连同老夫人都对她如此亲近。
*
又过了几日,江时卿恰逢休沐,一早在养寿堂请安,便到了书房。
宛初晚一步到养寿堂。
这几日江时卿忙得很。下了值已是夜深,回到府中也未曾与她打过照面。
江时卿依照惯例请了安便告辞,宛初想追上去,奈何老夫人喜欢得紧,又留着她按摩捶背,说了些贴己话,才让她走。
书房外,等里边传来一声“进来”,宛初才敢推门而入。
进去时,宣纸铺好,似乎男人打算挥毫泼墨。
宛初迈着小碎步走到桌案前,仰着脸笑意盈盈。
“何事?”江时卿道。
“妾来替大人磨墨。”
想到上一回她磨墨,用了半根墨条,墨汁浓得化不开,擅自加水又无轻重,淡得笔尖落在宣纸上即刻成团。
江时卿立马喝道:“不用!”
闻此,宛初手臂一颤,心也跟着一沉。
这么多日不见,她兴冲冲跑过来,只得了这一句恶狠狠的话,顿时垂下手退到一旁。
这滋味委实不好受。
江时卿抬眸,道:“这不需要你,出去吧。”
不得不承认,他是刻意而为之。
这些日子待在侯府,她实在太过惬意。
眼见她与江家的人处得如此欢快,他需得敲打敲打,以免她生出娇纵之心,生出妄念。
毕竟是个妖物,不得不防。
宛初几乎是一瞬间就明了他的心思。
她试图平静地说话,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意和委屈:“妾是否做了什么惹大人不悦?”
“你与我的家人走得如此之进,莫不是忘了我先前的话?”
她当然记得。
不许她与江时淮亲近,是因怕江时淮坠入情海,回不了头。如今她不仅是和江时淮走得近,而是整个江家,犯了他的大忌。
然而,她这些日子陪着老夫人,并未深思太多。
“妾只是想着,多哄老夫人开心,也是替大人分忧。”
江时卿搁下狼毫,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不要妄自揣测我的想法。”
满室寂静,宛初咬着下唇,想争辩几句。
这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大人,道长来了。”嬷嬷的声音。
江时卿沉声道:“你先出去。”
宛初噙着泪,咬着唇,委屈地往外走。推开门,正撞上一辰道长。
之前在画卷里时,她见过此人,便立马收了泪:“见过道长。”
一辰道长手握佛尘,微微一愣,旋即点头微笑,“原来是你。”
见她泪盈于睫,令一辰好生诧异,“你竟会落泪?”
宛初撇过头,微微福礼,匆忙告辞。
她真怕再待下去,眼泪就会喷涌而出。
*
一辰道长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眸中交织着震惊和疑惑。
委实不像那一日,在画中与他谈交易的女子。
掩下这份心思,他推门而入,恭敬地朝江时卿行礼:“贫道见过江大人。”
江时卿请他上座,吩咐嬷嬷端茶倒水,又把门阖上,落了锁,这才开始谈正事。
“上一回和道长说的事可有眉目?”
他指的是重生一事。
一辰道长眸色稍深,意味深长道:“怪力乱神之事贫道看得多了,其实大人这事或许是上天托的梦,至于大人所说的真切之感,定是梦境太过真实所致。”
顿了顿,又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看大人一条路走到黑,才告知身后事,此乃幸事,说不定大人的命运亦会由此更改。”
江时卿微笑:“如此甚好。”
自上一回见面,一辰道长明了他转变态度的前因后果,很是欣慰。他了解江时卿这个人越深,越加敬仰,同时又带着一些惋惜。
“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时卿起身,踱着步子,犹豫良久才道:“我意欲将画妖留在府中为我所用。敢问道长,此等逆天之举是否可行?”
回想方才画妖眼中含泪,一辰不禁瞳仁收紧,低声问:“大人和那妖女莫非是生了不该有的情?”
“非也。”江时卿摆手,将宛初用木雕救助时离一事娓娓道来。
一辰放下杯盏,思忖片刻道:“大人当真这样相信她会行善事?”
江时卿斩钉截铁:“至少这些日子看来,她确有改过自新之举。只要她有心改过,我亦不想伤她。”
一辰扬了扬手中的拂尘,叹道:“大人,贫道明日回眉尧山一趟。若妖女作乱,这把青龙剑可助你一臂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