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宫那位主子最近不大高兴。
这就导致,整个皇宫都像一朵乌云挂满山,人人都得带把伞。
皇上近日也愁,他把书房的奏折全搬到了和安宫,除了国事与上朝,终日陪着那位主子。
宫里人人唏嘘,和安宫那位主子啊,真不好惹。
作为和安宫的主子,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贯上了‘不好惹’、红颜祸国的头衔。
今日适逢元宵,宫里热热闹闹,虽不像紫禁街上那些个热闹,不能猜灯谜、拉兔子灯,但好在夜空绚丽烟花,外面爆竹声响,可棠薇想出去,出不去。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棠薇气的把墨一甩,不研了。
墨渍低溅几滴在上好的huáng花梨桌上,点点黑渍,袁徽瞥了眼,他把奏折放下,伸手要去拉她。
棠薇看清了他的举动,连忙把手背到身后,跟小孩子似的,“我问你话呢?”
她最近是越发的恃宠而骄,而他也是,越发的娇惯她、宠她。闻言,他轻笑了声,低低哄:“听到了,”他指了指她的左臂,又言:“手上有墨渍。”
棠薇把手从背后伸回,一看,还真是,还糊了,黑漆漆的黏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上,跟上黑甲油似的。她蹙眉,心情更加bào躁起来了,活脱像只螃蟹。
袁徽好以假寐的看着她的眼神举止,见她烦恼,连忙去拉她的手;棠薇挣扎,他呵斥了声:“别动。”
棠薇一愣,真不动了,他将帕子浸湿,拧为半gān,为棠薇擦拭着,动作细致轻昵,棠薇被这细微照料,bào躁因子被压下的差不多。
她抬目看他,他穿着身金色的祥云纹龙huáng袍,左右衣袖臂间,各边一条龙,还有那胸前背后,共九条,示意九五至尊;他的乌丝绾起、头上用个金色的冠固定着,他举手投足间,已然褪去了当时的一些收敛,散发出的全是天子气概、王者风范,棠薇忽然把他对袁宗进行了对比。
袁宗穿这身,始终缺了骨子中的沉稳与锋芒,多了点少年气质与年少气概,有些时候的决定都不够深思熟虑,多了些自己的情感,相反,袁徽却老练沉静,深谋远虑。
袁宗虽聪明,可他没有用到正轨,他的手段是卑劣的,如果他能拿对付袁徽那套去应对国事、琐事,那他今日还坐在皇位上、受百姓爱戴,人人敬重,百年之后享这功名与称赞。
袁徽见她出神,微微用力按了下她的无名指:“想什么呢?”
都说十指连心,棠薇被这么一按,回了神。她先是白了他眼,尔后解释:“我把你和袁宗进行了对比。”
她清楚的感受到,袁徽整个人僵了下,连同捏她的指尖,也用力了些。
殿内忽然死寂,唯有殿外的烟花爆竹在绽放、在响声、在热闹。
就在棠薇想说什么补救时,袁徽抱住了她,棠薇不明,只因他的力道越来越重,他那已经不是拥抱,实在用力的紧,她都要呼吸不了,连连打他,挣脱说:“你在想什么呢!”
“不行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松了点,棠薇搁在他耳边大口呼吸,忽然他说:“薇儿,你以后不要在为本王如此了。”
棠薇知道他在说什么,噗嗤笑了声,摇头说:“不会。”
他还没习惯在棠薇面前用朕,他想起了那些个可怕的日子。
那天他抱棠薇回去的时候,他召唤了宫里所有的太医,他一直紧握她的手,亲吻她的手,唤她:“没事的,别睡……薇儿……”
几位太医在给棠薇治伤、缝针,袁徽在偏殿听到殿内她的尖叫嘶喊,她那么痛苦,这比凌迟他还要痛苦。
过程漫长到他过了个走马灯,他想起了刚见时的她,她鬼鬼祟祟的跑出去,她一点也不傻,却笨拙的装傻,他忽然想,她可以傻点,那样她便不会如此,不会像现在,躺在chuáng上,无生机,而他却在外等待,无能为力。
这时,太医出来了,袁徽‘蹭’站起:“如何?”
太医禀道:“王爷,夫人与腹中孩儿都无碍,实乃大运……”
袁徽听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有劳了”,走了进去。棠薇惨白着张脸,躺在chuáng上,他轻唤她,她没意识,他下意识去追问:“她怎么没醒?”
另一个太医回:“夫人还得缓缓,王爷还需等待。”
袁徽却有些等不到,希望她赶紧醒来;大夜里,红枫来与他调班,让他先稍作休息。
袁徽不愿,只想亲自等待,红枫却说:“王爷,您这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得吃点心垫垫。”
袁徽没给她一个眼神,只说:“本王不饿。”
红枫眼下红肿,满脸忧忡,她转了圈眼珠,吸鼻说:“若是小姐醒来,知道您不进食,她肯定得怪罪奴婢,说奴婢照顾不周……”
袁徽听到棠薇的名字,抬头赏了她个眼神,妥协道:“那好,你先在这,本王去吃点东西,垫垫,有任何事,快速禀报。”
他没有去吃东西,他不饿,或者说,他吃不下,反而他想去一个地方。
他去了天牢,去之前,他让姜巳回了趟府,帮他取了样东西。
天牢内,cháo湿又yīn冷,外头的热闹没有分这里面一分,袁徽身上带着戾气,他走进,对人使了个眼色,狱卫连忙恭敬的开牢门。
这个狱卫看起来年纪不大,他看着眼前的顺王,牢里关着的皇帝袁宗,手间不由得抖意与安耐不住的兴奋因子,此生可是见着了两位天之骄子啊!
他激动又兴奋。
袁宗躺在草席上,他满身是血,huáng袍早就沾染、渗透血渍,袁徽没让太医来医治他,他惨白着张脸,蜷缩在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不像皇帝,反而像个乞丐,他身上还在滴淌出鲜血。
整个牢房内,全是股血腥味,袁徽深吸了口,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他将扳指砸在他脸上,扳指重重的打到了他的面骨上,他嘶了声,他站不起,他的表情十分痛苦,袁宗拿起脸上那枚扳指,眼里情景闪过。
他看了眼他的手指,有些怅然若失,袁徽见状,反而笑了起来。
yīn森的像是地域之使。
袁徽俯视他,袁宗抖索着身子看他,袁徽问:“后悔吗?”
他点头,一手握紧扳指,一手去拉袁徽的袍子,声音断断续续:“三弟……朕好冷。”
袁徽把他的手扔开,袁宗说:“三弟,快救救我,朕不想死。”
袁徽细眼道,句句都是酷刑:“你当年把我母妃害死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母妃想不想死?你当初杀父皇的时候,怎么不问问父皇,他肯不肯死,他的皇位,他坐的够不够久?你要杀我的时候,怎么也不问我,我想不想杀你?”
袁宗蜷缩着身子听完他说的他曾经gān的荒唐事,他听着蜷的更紧,有些不敢听。牢内的温度让他感到yīn冷,像是一双双逝去双手在抚摸他,用力拉扯他,坠落无边黑暗。
只见袁徽说:“我本不想杀你,可你呢?你千方百设计要除了我,你说你不想死,我又何尝不想死,”袁徽掐着他的下颌,用力道:“可若今日放了你,明日谁来放我?”
此刻的袁宗像是一只折翼蝴蝶,任人生死,袁徽说:“大哥,二哥也是你杀的,你在秋千上动了手脚,他还那么小,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秋千突然断了。
你把一切对你有威胁的都杀了,如今,那些都会报复在你身上的。”
他闭眼说完一切,眼里的失望全部藏匿:“我念你是大哥,今日我亲手喂你杯酒,你好好走。”
“不,不要……”他摇头,绝望的看着袁徽。
袁徽说:“你这伤口,等死更痛苦;三弟给你个痛快,也念在兄弟之情。”
“不……不,不要……”袁宗绝望的只能发出‘唔唔’声。
牢内的吞咽声回dàng的响,袁徽掐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个完,尔后将青花瓷壶扔到地上,并附耳:“大哥你说,皇位缺个祭奠的人啊?
“皇位正缺您啊,”他笑了声,坦dàng的出去了。
‘嘭’一声,玉扳指碎了满地。
——
可能是心病吧,棠薇已经好了,但没醒,袁徽挨个问太医,太医却个个都回,夫人已无碍,只是还没恢复回来。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既然袁宗做了那些弑父杀母,再动杀弟的念头,既然袁宗已死,众大臣纷纷拥袁徽上位,坐了这皇帝。
对于大臣们而言,跟谁都一个样,都是伴君如伴虎,皇家亦是,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踩着自己的手足上的位。上位之后,袁徽开始日夜不眠,不止要处理这些个手头上的奏折,还要煎熬又耐心的等棠薇醒来。
可她昏睡了足足七日七夜,还不醒来。袁徽开始不耐了,他开始贴皇榜重金悬赏,招那些个江湖神医、神医华佗。
最后救棠薇的神医居然是娑婆。
也是廖景御。
袁徽再见他,没有多少表情,淡淡的。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见他后,开口一句不是‘怎么是你’,而是:“会治病吗?”
许久未见,娑婆沧桑了些,看起来老了些许,明明是个花样年华,可却变得糟糕如老头,他扯唇,唇gān裂,一扯流了些血出来,红润了不少,称的凉薄:“会下蛊,皇上你说,会治吗?”话间,有些自嘲。
袁徽蹙眉,最后还是让他去治,只因他说:“你认为我会伤害她?”
不会,这个他心中笃定的。情敌见外,分外明白,他能看出他的心思,更何况,他还在这场战役中,做了很多贡献呢。
他替他除了麻烦的紫萝还除了毁事的塞烟,更何况,他还杀了棠钰和棠溪,此后棠紊知道了这些,三女死了两,一度重病,瘫痪在chuáng。
那些个曾经伤害过棠薇的人,都受到了报复。
娑婆认真时,任有曾经的影子,把脉时的他,格外的认真引人,他轻笑了声:“还真是命大。”
“你这孩子,真是命大,跟你一样,”这话也指当初茹妃怀他时,袁徽只问:“她如何?”
他侧目,对袁徽郑重说:“她只是自己不想醒。”
娑婆起身要走,袁徽扯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狠戾道把他拎离地:“你去哪?你不是有办法吗!”
娑婆也随他抓着,细细解释,“如今天下太平了,她会醒的,而且,”他的喉间充斥涩意,沙哑的像木锯锯声:“她不想再看到我。”
他松手,更不像松手,似无力。
是娑婆料到的,他走没多久,棠薇颤动了睫毛,有了转醒的痕迹。
在娑婆走后的第二天,降了第二次雪,大雪在屋顶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一夜皑雪,紫禁静寂,掩盖又冲扫了那一切的纷争。
大雪后一天,晴天朗月,开始升温了,袁徽想,chūn天要来了。
也是那日,棠薇带着生机,转醒。
回忆戛然而止,这次换做棠薇问了:“想什么呢?”
袁徽抓住她腾空在他眼前挥的手,“没事。”
“撒谎!”她厉声,靠近他的眼睛想要看出究竟。
袁徽见她还想说些什么不依不饶的,连忙拥她:“不是想去外面赏月看烟花吗?本王…咳…朕,朕带你去。”
棠薇兴奋的推开他的怀抱,“真的?”
袁徽捏了下她的脸蛋,近日倒是圆了不少:“本王何时骗你?”
棠薇瞠目,拳脚并用:“你骗我还不多?”
“喂——”
“说不出就不说了,小气——”
她还在背后议论,他听着她的轻骂,替她拿来了白狐裘大衣,他给她系上,拥她出去了。
今夜团圆,外面热闹爆竹烟花,桌上还有碗吃gān净的汤圆碗,一切安宁,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Broken Brights》Angus Stone的看这章节时听。下章节听这首:《Dirty Water》Marc·E Bassy的听着看,有点儿意境。
卧槽,我超了,说好的一章节2000字,居然超了那么多。
再写下一章,等会下一章说个事儿,正儿八经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