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聚灵之体？」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意外和欢欣，像是猎人在林间偶遇了一头稀罕的白鹿。
萧翊没有回答，反手将荒木之精按进怀中藏了起来，这才慢慢转过身，借着夜明珠的光朝声音来处看去。
一个男人正从暗室的阴影里走出来，能在这里出入自如的，不用想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
说实话，萧翊在脑子里给这位宁息城城主画过八百张像，什么青面獠牙、虬髯如戟、眼大如铃，连那种「脑门上刻着我是反派」的经典款都想过，可眼前这人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面容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极普通的长衫，颜色发灰，料子也不见得多名贵。
生得也宽额圆脸，两颊有肉，下巴却收得秀气，眉目间一团和气，笑得时候眼尾便挤出几道柔和的纹路。
若非那双眼底沉着半分鹰隼似的锐利，萧翊真会以为自己碰到的是城里哪家粮铺的东家。
「晚辈只是夜间睡不着出来散步。」萧翊说瞎话不打草稿，脸上还端着个又怂又乖的笑。
「那曾想对此地甚是不熟悉走错了路，不知怎么就掉到这儿来了；若是前辈家的地方，那真是冒犯了，我这就走。」
「走？」城主唇角微微勾起来起来，背过手，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两步，将萧翊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这私库里的宝贝，你瞧也不瞧，独独把最要紧的那样往怀里揣，倒是个挺会挑的水灵孩子。」
3088惊恐地摇头，表示它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那目光持续在萧翊身上逡巡，像在相看一匹小马驹的牙口。
萧翊只觉得后背一溜寒毛全竖了起来，心说这老东西要么是真眼瘸，要么就是审美有毛病，「水灵孩子」这词从他嘴里出来，比让萧翊夸裴惊澜第一美男还难受。
「聚灵之体，还是这种纯度。」城主又咂了咂那四个字，轻轻摇头，语气里有几分惋惜，「真是好些年没曾听闻过了，没想到这些个废物堆里，竟还滚出一颗珠子来。」
「别别别，前辈莫说这样的话。」萧翊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副乖觉模样，「我家里给订了亲的，就算前辈赏识，我也是留不得的。」
「哦？订的哪家？」
「中洲，断云涧。」萧翊挺了挺胸膛，故意把「断云涧」三个字咬得极清楚，「我媳妇这人最爱乱想，若知道我掉进别人家私库里还被相中，得哭的把整个断云涧都给淹了。」
城主这回是真笑出了声，像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这孩子，说话倒有点意思。」
「所以我也并非有意拿您东西。」萧翊赔了个笑，「您看，我这不就是帮您先找着了荒木之精吗？您是中洲人？瞧着不像；我和中洲上三宗颇有些交情，不如大家坐下来……」
「不必拿上三宗压我。」城主的笑容淡了些，「这是归墟沙海、我乔某人的地盘，就算是断云涧宗主亲自来了，也得排队入我的宁息城。」
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萧翊的笑意僵在嘴角。
「小修士。」城主的语气称得上慈和，可那小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去，却带着十足的居高临下。
「你不必与我抖这个机灵。」他往前迈了半步，「我看得出来，你有些小聪明，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缺的，是有本事把聪明变成命长的人。」
萧翊也不装了，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站直身子，将荒木之精按得更紧了些：「那按前辈的意思，这东西，是认定主人就是您了？」
「不然呢？」城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浅显的道理，「我的宁息城，我的私库，你破了我的阵法，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可这荒木之精归根结底，是中洲青语禅境里的东西。」萧翊反驳道，「你们派人从中洲把它夺了来，若按先来后到，我比你们更该拿。」
城主大笑几声，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还真敢跟自己讲道理：「先来后到，不过是弱者为自己寻的遮羞布！天材地宝，向来是有能者得之，像你这样修为低微的小儿，莫说取用，便是拿在手里，能保得住几时？」
「修为高低算本事，这个我认。」萧翊说，「可这城主大人，您做的那些事，又算哪门子本事？」
城主没有说话，只拿眼看着他。
「把活人扔上玉台，锯了胳膊锯腿，再缝上妖兽的残肢。」萧翊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怕惊扰了这地下数百亡魂。
「那些被你挑进城里来的修士，至死都不知自己是圈里的羊；你有元婴修为，有私兵死士，却偏要去碰这样的邪道，就这，你还有脸跟我谈强者？」
城主缓缓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