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壁天隐在群峰之间,终年云雾缭绕,主峰之上太初宫宫殿巍峨磅礴,设有剑阁藏经阁万妖塔,连接这些建筑的回廊与栈道迤逦交叉,鬼斧神工,令人眼花缭乱。
归鹿门招新大比名头吸引人,可待那些散修跋山涉水到山下往上一望,皆无不满脸菜色,这是一条原始的未曾经过任何雕琢的山路,怪石嶙峋,陡峻且还十八弯,众人心想别说归鹿门选择弟子标准如何,单说这第一步爬山,估计上到山顶人数就得折损一半儿。
但却无人打退堂鼓。
大比在即,山脚处站着几个身着归鹿门弟子袍的弟子正挨个查验来的人身份,每一个顺利通过的人都能得到一块通体漆黑的牌子,用来穿过结界当作临时通行令使用。
一道浅紫色长虹落在归来峰,附近三四成群练剑的弟子均向他投去了注目,然后就看见他们往常从头到脚一身白宛如披麻戴孝一般的镜尘长老今日穿了一件玉色长袍,衣料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衬得他粉面玉容。
其实除了名声极差以及阴郁古怪的性格,这位长老外貌着实称得上极其出色。
闻争很快闻讯匆匆赶来迎接:“长老。”
奚镜尘行走带风,吩咐道:“去将掌门师兄与其他几位师兄弟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闻争欲言又止。
奚镜尘将他眼底的焦急之色尽收眼底,停住脚步:“发生什么事了?”
闻争额头汗都出来了,:“长老您再不回来,您带回来的那颗种子就要枯萎了。”
种子?
奚镜尘微愣,但仍然应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闻争这才放下心,转头跑了,奚镜尘对他所谓的种子一点印象也没有,想来应该是原身带回来的东西,但不知为何,他心底隐约觉得这颗种子是很重要的东西,情不自禁就加快了步伐。
他的寝殿虽有几个月没人住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连房中花瓶里的莲花都是新插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显然是每天一换。
奚镜尘在自己床头的小几上发现了疑似种子的东西,大概有桃核大小的褐色种子,表皮已经有些干了。
几只红冠灵鹤破开云雾飞来,以徐向景为首的几人落在归来峰之上,一路走过来,周围来往的弟子均躬身尊敬道:“掌门,各位长老。”
徐向景逢人皆笑眯眯颔首示意,其余几人有面无表情的,有心不在焉的,亦有脸色不愈的。
归鹿门女弟子不少,闻名于世的问剑七绝更是各有风采,除了一心扑在一个男人身上的奚镜尘以外都有各自的粉丝后援团,几人平时坐镇各自的峰中,很少会有这样一起出现的时候。
风鸿信手中把玩着剑穗,一脸无所谓:“我说师兄,他能有什么要事?下山三个月别是又闯什么祸了吧?”
走在最前面的徐向景轻笑一声:“师弟,这你就冤枉镜尘了,此次下山是我拜托三师弟帮我去的。”
风鸿信的话被堵了回来,嗤笑了一声:“明知他胆大妄为,您就惯着他吧。”
徐向景笑了笑:“或许他真的想通了呢。”
风鸿信才不信,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人:“狗改不了吃屎,老六老七你们说?”
弋星洲让了让身子,皱眉道:“不知道。”
云忱不赞同亦不否认,并不发表意见。
风鸿信看向弋星洲:“小师弟,你可真无趣。”
弋星洲盯着他,轻描淡写道:“是师兄太心浮气躁了,二师兄都没开口。”
所有师兄弟中,要数谁跟奚镜尘恩怨更深重,那必须是二师兄陆松明了,没有人比他更讨厌奚镜尘了。
毕竟……
对于自己躺着也中枪,陆松明不爽的瞥了他们一眼,兀自陷入自己的思考。
这时,走在陆松明旁边的男子开口,他容貌清隽,全身上下令人觉得突兀只有腰间那把比其他人的佩剑大上好几倍的重剑。
他道:“闭关一段日子,师兄果真如你们所说变化那么大?”
陆松明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唇角:“见过你就知道了。”
几人穿过湖上的栈桥就看见了空荡荡的寝殿,哪里有个人影,微风携卷阵阵莲香掠过众人鼻尖,风鸿信隐怒道:“那家伙不会是玩我们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向景抬手制止了。
徐向景伸出食指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几人看过去,就见一个人蹲在角落,如花绽开的衣摆铺在乳白色地砖上,埋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奚镜尘用灵流将地砖轰了个坑,将种子埋在泥土里,试图用灵力催发,却始终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正在他无比苦恼的时候,头顶被阴影笼罩,徐向景宛若春风的声线响起:“师弟,这是在做什么?”
奚镜尘抬头望去,与几双好奇的目光撞到一起,他站起来转过来,这才注意到除了之前出现过的老大老二老五老七以外,这一次老六和老四也出现了。
岑明轩,排行老四居玉楼峰,修的是玄重剑,这是一把由天下最重的玄铁打造而成,劈山填海犹如砍瓜切菜,光看他的脸,常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看似清风明月般的俊逸公子,一把剑砍下来可以将一座城夷为平地。
六师弟云忱,光风霁月,身形较为单薄,居绯云峰,修清明剑,可破迷障明心境。
这回总算是能将脸认齐了。
风鸿信见他久久不答,纤长素白的手指上也满是泥土,厌恶至极:“喂!你哑巴了?没听师兄问你话呢!”
奚镜尘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而是摊开手掌,露出那颗种子道:“掌门师兄,为何这种子以水和灵力都无法催发?”
他话音落下,岑明轩与云忱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人竟然真的变了。
风鸿信面带得意,悄声道:“怎么样?没骗你们吧?他就是撞到脑子了。”
奚镜尘::“……”喂,我可都听见了。
徐向景无奈摇头,抬起手置于他摊开的掌心上方,浅蓝色的灵力柔和的包裹其上。
片刻后,他收手:“内有生命的痕迹,确实不应该如此。”
陆松明挑起唇片,中指指骨在剑柄上轻轻一扣,赤焰剑即刻出鞘一寸,他指腹从露在外面的剑身上轻轻擦过,一簇火焰在他手指上欢快的跳动。
他笑得阴恻恻道:“师弟,要不,让我试试?”
奚镜尘:“……”
见他眉头深锁,徐向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只要知道这是什么种子,就一定有办法。”
“是吗?”奚镜尘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我不记得了。”
“无妨,藏书阁中师尊曾留下一本异闻录,世间奇珍异卉皆有所收录。”徐向景说。
云忱抬眸看向奚镜尘,面色严肃道:“所以师兄,你所说的要事究竟是什么事?”
奚镜尘看了一眼周围,闻风赶来的女弟子随处可见,还有凑上来刷存在感的男弟子也不少,毕竟谁都知道,其他几峰的弟子出于师兄弟多年来关系不好连带着对归来峰的弟子天生有敌意,其他峰几位长老多多少少都会收徒,只要努力修炼总还能拼一拼,万一咸鱼翻身了呢?可镜尘长老从不收徒,即便留在归来峰,随时要注意别被其他峰弟子迁怒不说,还没有任何奔头。
好不容易赶上掌门和长老一起来,可不得想办法在几人面前露露脸,万一天降鸿运被谁挑中了呢。
奚镜尘率先转身进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吧。”
进了寝殿,奚镜尘仔细清洗了手指上的泥土,顺便简单将他在城中所见所闻口述了一遍,待话音落下,其余几人都沉默了。
徐向景笑意敛尽:“听你描述,倒确实像是魔族的作风。”
陆松明反驳道:“可不应该,前任魔君被镇压,现在的无妄之域应该是内斗不止,手足相残才对。”
奚镜尘有些口渴,兀自倒了杯茶正准备喝,眼角扫过屋里其他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尴尬的放下茶杯,出于礼貌地给几人斟上了茶水。
风鸿信端起茶杯晃了晃:“什么破茶。”
他喜欢拿话刺奚镜尘也不是第一回了,以往这位师兄都是冷漠的置若未闻,好似这世上除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入他的眼。
其他几人淡定的喝茶,对于他的嘴欠早已司空见惯。
奚镜尘却恍若未闻,一杯茶下肚淡定夸赞了一句:“好茶。”
风鸿信顿时如同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讥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掌门师兄苛待你了,好歹也是我们归鹿门的人,别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你自己的脸事小,丢了掌门师兄的面儿事就大了!”
他这话太过难听,就连最讨厌奚镜尘的陆松明都微微颦了颦眉。
奚镜尘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斜睨着他,嘴角嚼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爱喝?”
“对。”
风鸿信冷哼一声,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就不喝吧。”奚镜尘语气很平静,前提是如果没有下一个动作的话。
他食指轻扬,一道浅紫色灵流如同离弦的箭一样飞去,打在放在风鸿信手边的那杯茶上,茶杯飞出大殿在地砖上摔成了碎片,茶水流了一地。
“你!”
风鸿信腾地起身,怒发冲冠,手指从腰上一抽,一条软剑被抽出绞出几朵华丽的剑花,朝着奚镜尘的方向刺来。
奚镜尘才不怕他,连放在一旁剑架上的素尺都没动,手掌张开,心中默念法诀,一条白绫出现在手心。
这条白绫一出,原本准备动手制止两人打架的几人都愣怔住了,面色都有些复杂。
许久不曾看见过这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