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萧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言不发的从袖口抽出一根黑色的发带，将长发拢在脑后，发尾衔在嘴里，单手扎了一个结，避免一会儿爬山的时候碍事。
离开了小部分人，容泉看着留下来的大部分人，眼中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赞赏，他的目光在夙萧脸上停驻了几秒，平心而论，修士吃的都是灵力灌养出来的蔬菜和水果，所以哪怕是一个原本皮肤粗糙，长相平平无奇的凡人，修行时间长了至少也会变得眉清目秀。
长期修炼也会改变一个人的精气神。
因此修士大多要比普通凡人生得好看且精气神更好，但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衣着朴素，容貌却着实生得好，哪怕是在俊男美女比比皆是的修真界也是鹤立鸡群的长相，肩背挺拔坚韧，。
夙萧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回视他。
容泉蓦然抽回眼神，下颔轻抬道：“那么开始吧，我在终点静候诸位。”
说完，他又侧头嘱咐守在周围的弟子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师兄放心吧！恭送师兄！”有弟子应声道
容泉点了点头，脚下微微蓄力，轻描淡写跃上山壁，足尖在石壁上借力往上，在山脚下这群还没入门的散修眼中，从他跃起的那一刻就看不清了，只见一道红色长虹在山壁上弹了几下直冲云雾缭绕的山顶，很快便看不见了。
散修们收回惊羡的眼神，也各自准备攀山，一些女性散修还没开始爬就已经被吓得小脸煞笔，毕竟有了一个现在还没醒过来的前车之鉴摆在下面。
不过这一切与夙萧无关，他仿佛与周围所有事物隔绝了一般，甚至于吝啬给不相干的人事物一个眼神，借助所有一切能借助的东西沉默地往上爬，缓慢却极稳，不容易跌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山脚也越来越远，哭声渐渐远了，山壁之上除了凹凸不平的石块还有不知名的植物藤蔓，夙萧双手全是湿润的泥土，面颊和手背隐隐传来轻微刺痛，他甚至顾不上抬手摸一摸有没有被带刺的植物划出血，因为旁边时不时会有黑影坠下，伴随的是由远而近惨叫，这些声音沉甸甸压在夙萧心头。
他不敢有一刻松懈。
夙萧踩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块上，伸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湿润，咬牙道：“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不待他再有动作，上方忽然异变突起，几块山石滚落，目测若是被它砸到一顿头破血流是免不了了。
速度快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夙萧猛地侧身避开了来，抬眼望去恰好与一双盛满惊恐的双眼撞了个满怀。
那一瞬间，夙萧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过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没有避开，甚至还伸手拦了一下，结果就是被连带着一起从山壁上跌落。
底下的弟子屏息凝神准备施法缓冲一下，只是还不待他们出手，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浅紫色灵流往夙萧背上推了一把，夙萧眼眸微微睁大，身体却反应很快，借着这股力道贴近山壁，长臂一捞抓住了一根孩童手臂粗的藤蔓，另一只手勾住了旁边掉下去的人，索性是个偏瘦的女修，不是很重。
女修惊魂未定的扒着他的手臂，双眸瞪大盯着他略有些吃力的侧脸，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抓住的藤蔓很粗没有断裂的危险，但夙萧单手握藤蔓，身上还坠着坠一个人的力道，着实有些艰难，不可抑制地往下滑了好几段，女修终于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勾了另一根藤蔓过来。
一个老者从水镜中惊险一幕移开视线，看向一个方向道：“镜尘长老，您这是？认识那少年？只是身为一峰峰主插手测试不太好吧？”
“不认识。”奚镜尘皱起眉反问：“有何不好？”
那老者抚上胡须：“这对其他人是否不公？”
奚镜尘眉目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我是否助他抵达目的地了？”
老者一噎，道：“你！简直强词夺理！此事不若让掌门来定夺！”
徐向景觉得很头疼，开口道：“师弟……你这是？”
奚镜尘没看他一眼，盯着水镜里已经回归正常轨道的夙萧道：“这个弟子，我要了。”
语惊四座
徐向景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要收这个少年入归来峰？”
奚镜尘侧颜沉静，目光却很遥远，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东西看尘封已久的人或者事物：“嗯。”
老者又仔细看了几眼水镜，最后翘了翘胡子，得出结论：“天资愚钝，平平无奇。”
“……”少说两句吧，您真的不是想找茬吗？
徐向景重新将目光放在水镜中，悬崖峭壁上缓慢前进的黑衣少年对于险些害他回到起点的罪魁祸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反倒是那女修自那以后一直有意无意靠近他，时不时与他搭上两句话。
最终，他做出评价道：“此子品性颇佳，只是相较之下……在历届大比中脱颖而出的优秀弟子，确实平庸了些。”
奚镜尘语气冷淡:“门中天资超凡的弟子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徐向景挑起半边眉，最后拍板道：“既然师弟喜欢，也并无不可。”
奚镜尘终于侧眸看向他，眼眸深邃如潭，最终什么也没说。
风鸿信侧身而坐，一只手搭在椅子把手上，手指暗自快要把石头戳出几个窟窿，语带讥诮:“我劝师兄还是三思再行，免得日后悔不当初”
“无伤大雅。”徐向景伸出一只手打断他，随即起身郑重其事道：“我这师弟自小被师尊与我师兄弟惯坏了，坏了规矩，就由在下替他向诸位赔罪了。”
不论怎么说，他们身份再贵重，今日也只是‘看客’，身在别人的地盘，身为掌座的他都开口了，其余的人即便心中再有不满，此时此刻也只能起身回礼，并且嘴上极其敷衍道：“哪里哪里，镜尘长老孤傲之名一向声名在外，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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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真是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就要吃苦头了。”女修再一次在夙萧身旁不远处停下，试图找一个共同话题。
夙萧强行将心中的不耐压下去，语气平和道：“不必。”
“你叫什么名字？”
“夙萧。”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那你……”
夙萧终于停下攀爬的动作，黑黝黝的眸子直直望向女修，心中极其不耐烦，现在把她扔下去还来得及吗？
女修话头就这样断在喉中，被盯得莫名发怵，头皮一阵激灵。
下一秒，夙萧薄唇扯出一丝微小的弧度对她道：“我想安静一会儿，可以么？”
眼前的少年不笑的时候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明明只是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刹那犹如冰湖初裂，枯木逢春，女修双眼瞬间发直，仿佛被蛊惑一般，全身器官丧失机能，只剩下呆呆点头的动作。
夙萧手下加快了速度，没多会儿终于甩掉了女修，手掌内侧以及手腕都不可避免的被划出了条条口子，鲜血从破皮的地方少量渗出，脸上的表情收敛殆尽，漆黑的瞳仁映不进一丝光亮，形状好看的唇瓣抿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弧度。
这时，他腕间盘着的蛇一样的黑色饰品亮起微弱的光芒，他衣物也是黑色，手腕上的饰品几乎与衣服颜色融为一体，一般人难以注意到。
夙萧攀爬的动作渐缓，蹩起眉尖，片刻后，冰冷的饰品口吐人言：“你就不怕刚才真的掉下去了？与那女修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语带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还有空调侃人。
夙萧眼底浮出厌恶，语带讥诮反问：“你舍得让我死吗？”
如果不是这个人说想要取得某些人信任就赌一把，方才那女修掉下来的时候他早就在第一时间闪开而不是虚伪的救人，他很厌恶与人触碰。
黑蛇的主人似乎沉默了会儿，才缓慢道：“是啊，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本君也不会让你死。”
他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却给人一种无法将他的话当作是随口说说的感觉，夙萧轻轻一笑，充斥着讥讽。
那人紧接着又道：“不过你也别恼，归鹿门是修真大派，虽然嘴上说着一切后果自负，你以为他们安排那么多弟子守在山下是做什么的？他们这些自诩正道人士虚伪至极，你真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令天下人诟病的事吗？”
夙萧眼含沉思，继而道：“你的意思，他们这是在考验弟子心性？”
“当然，可不要放松警惕，指不定此时他们正在看着你的一言一行，本君钓的大鱼已经上钩了。”
说完，黑蛇身上的光逐渐黯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金属的冰冷色泽。
夙萧抵达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站在那里了，百无聊赖。
那个叫容泉的大弟子双手抱臂，怀中抱着长剑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视线纷纷转向他，各种各样的眼神都有，或惊艳或黏腻，后者就犹如无孔不入的蛆虫，让夙萧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容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夙萧恍若未觉站到人群里，日头逐渐升高，周围笼罩的薄雾被阳光驱散了些，却又很快被吞噬进了更深的雾霾中，半点让人感觉不到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