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夙萧救下的散修不由迟疑道:“你不走吗?看这架势八成出事了,你要是为了积分继续留在这里一定会丧命的。”
夙萧英挺的剑眉狠狠压在略显凌厉的凤目之上,黝黑的瞳孔倒映出不远处那群以天昏地暗之势压过来的人面鬼蜂,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回缓的一点灵力绝对不可能挡住这一波蜂群,如果留下来,赌赢了拜入归鹿门十拿九稳,但如果赌输了,很可能他就折在这里了。
那个家伙说得没错,人类对于让他们畏惧的事物会有来自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害怕,他握紧了剑柄,上面凸出来的坚硬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夙萧垂眸,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随即抬头冷静开口:“你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另一个散修早在他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就率先出去了。
这人也知情况紧急,见他一副劝不动的样子,只好道:“今日多谢你了,你尽量撑一会儿,我这就出去找人救你!”
夙萧终于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黑眸里满目苍凉,一片荒芜。
救我?谁能救我?
我早就从骨子里烂透了。
他的目光太过死寂,完全不像一个活人,看得这名散修心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夙萧移开眼神,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冷漠道:“不用,别在这里碍事。”
散修也没有再犹豫,食指印上眉心,红光一闪过后便不见人了。
不知何处的风从颊边拂过,夙萧鬓发微扬,凤眸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心中有了主意,他便再不犹豫,右手轻轻一掂,长剑被抛上半空,落在他另一只手中,横过剑身欲要割破掌心放血之际,身后倏然传来极为凌厉的风声。
他心道不好,难道身后还有?
只是尚还来不及回头,腰上便觉一紧。
夙萧埋头一看,一条料子华贵一看便不是凡物的白绫卷住了他的腰,身后传来一阵重力,他整个人便朝后飞去,最后被人一只手稳稳托住,这人立于半空,及臀的墨发在身后肆意飞舞,眉目如画,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袖口的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而白绫的另一头就握在他手上。
他抬眸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夙萧沉了眼眸道:“是你。”
奚镜尘收起白绫,手中召出素尺,这柄水晶一样的长剑在空中幻化出千万道剑影,随着他的手势齐刷刷落下一阵连绵不绝的剑雨,眼前的这些黑蜂瞬间被刺成筛子。
熟练控制素尺屠杀蜂群之余,侧眸看了他一眼,冷漠的脸上毫无起伏。
片刻后,奚镜尘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令,不由分说塞进夙萧的手中道:“拿着。”
然后便一言不发,独自一人前往单挑残余蜂群。
夙萧站在原地眼底似酝酿着层层风暴。
他忘了我,他想。
岑明轩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以为这少年矗立不动是因为刚才的场面太过血腥吓着了,出于长辈的心理,他略微靠近了些,伸出手准备拍一拍这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单薄肩膀。
不料这少年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侧了侧身子,岑明轩的手落了个空。
少年转过身来,眼带戒备:“你想干什么?”
方才他就看到这个人了,只是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人身上,再加上这人又是同他一块儿出现便没有深究这人身份,能跟这人走在一起的人,想来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发问。
岑明轩愣怔片刻,心道这少年真是生得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蛋。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妖魔精怪化成的皮囊没见过,但此时此刻他竟觉得不如眼前人三分风骨,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刀剑出鞘的凌厉,在他的人生阅历中,能够磨砺出这种感觉的人,一般都是饱经世间沧桑的剑修。
现在岑明轩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一向从不收徒的三师兄一眼便看中了这少年,果真是一个天生的剑修苗子,资质平凡质朴点倒也无伤大雅,反正归鹿门不差灵丹妙药。
岑明轩越看越满意,向他解释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拿了我师兄这玉令,日后你便是我归鹿门中的直系弟子了,喏,那人以后就是你师尊了。”
他指着奚镜尘的方向,夙萧也看过去,奚镜尘解决完人面鬼蜂正在察看它们的尸体,衣摆铺在草地上,袖袍被林间的风刮得簌簌作响。
夙萧忽然觉得手中的玉令似乎在隐隐发烫,顺着掌心丝丝缕缕渗入血液。
他赌赢了。
片刻后,奚镜尘提着剑走过来,表情漠然,夙萧紧紧盯着他,目光幽深。
岑明轩越过只到他肩高的夙萧,对奚镜尘正色道:“如何?”
奚镜尘不语,只摇了摇头:“毫无线索。”
岑明轩打量草地上大片大片的黑色蜂尸,还有几具散修被吸光了血肉的尸体,忍不住皱起眉道:“这是什么?”
“从品相看,应该是低阶魔物人面鬼蜂。”
岑明轩面容微沉,不过须臾便又恢复如常道:“这种东西只有魔界有,只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秘境中就很值得深思了,也许是有什么图谋,但愿其他地方会有发现。”
奚镜尘言尽于此,没有再接他的茬,而是抬眼看向他身后的夙萧,手中的素尺散发着冰寒的气息,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
夙萧微露疑惑,头皮却是一紧,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简单,修为也很高。
他难道是看出什么了吗?
岑明轩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不由笑着道:“师兄你这弟子不错嘛,资质虽然差点,但脑子还不错,仅凭一人之力搞死半数人面鬼蜂。”
夙萧:“……”
岑明轩完全不计较他冷漠的态度,又朝他走了几步道:“你看,连性子都跟你相似,欸,来跟师叔说说,你是怎么挡住它们的?”
夙萧余光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奚镜尘,不卑不亢道:“蛰刺。”
岑明轩挑了挑眉:“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断掉蛰刺它们便会死?”
夙萧看了一眼黑压压的蜂尸,那东西给他留下的恶心感至今未能消褪,他道:“蜜蜂。”
岑明轩顿住,反应了一秒才说:“你的意思是,因为它们形似蜜蜂,而蜜蜂蛰刺离体便会死亡,你便想到用此法子来对付这鬼东西?”
夙萧生硬的‘嗯’了一声,道:“不过赌一赌罢了。”
岑明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道:“虽是铤而走险了点,但此等胆识魄力也非寻常人能有。”
夙萧没有再说话,眸光微微下垂,腕间的蛇形饰物正静静盘旋在箭袖之上,一丝光泽也没有,看起来灰蒙蒙的,平凡质朴得丝毫不引人注意。
奚镜尘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递过来道:“擦擦。”
夙萧脚步有些许忐忑,上前两步,接过丝帕之时不可避免碰到了对方玉削出来一般的指尖,冰凉刺骨,寒意经久不散甚至好似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岑明轩忍不住提醒道:“臭小子,还不叫师尊!”
夙萧敛眉,面上表情似在挣扎。
岑明轩简直皇帝不急太监急,恨不得以身代之,焦急道:“愣着干嘛?”
“师、师尊。”夙萧忍不住磕巴了一下。
奚镜尘微微颔首,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冷淡道:“你方才,是想耗费精血强行恢复灵力?”
夙萧一哽,咬牙道:“是。”
奚镜尘居高临下瞥着他:“那你可知,精血耗尽的后果。”
“弟子不知。”夙萧诚实道
他的底子大多是流浪街头那些年看杂书看的,精血不就是血嘛,人体内不都是血吗,哪里知道还有耗尽一说。
奚镜尘凝视他片刻,转开脸道:“无事,左右不过多一具尸首罢了。”
夙萧:“……”
“……”岑明轩道:“师兄你别吓唬小孩了。”
他转头对一脸空白的夙萧解释道:“像你们这些还未踏入仙途的人一定认为精血其实就是体内的血?其实不是,普通人的精血和修真者的精血不同,前者是天生,后者靠修炼,至多只有三滴,修真者若是精血耗尽,轻则失去所有修为变为普通凡人,重则丧命,普通人损耗精血轻的让身体留下病根一生体弱多病此生再无踏入修仙一途的资格,运气不好就是你师尊说的那样。”
夙萧脸上难掩震惊,若是不能修炼,那跟废人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中难免惊惶。
岑明轩并没忽略,心道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远方树影晃动,一人轻飘飘掠过来,落在奚镜尘身侧不远处,声线寡淡道:“除了少数已经遭遇意外的散修和自己传送出去的人以外,其余都已经送出去了。”
岑明轩道:“遇害人数大致有多少?”
弋星洲眉头微皱:“粗略估计,应当有十人左右,这事掌门师兄不好处理。”
谁说不是呢。
奚镜尘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像是与他无关,只道:“走吧,回去。”
他不是在征询几人的意见,而是在通知。
因为奚镜尘说完就举起长剑,整个人像一团彩霞被带上半空,素尺晶莹剔透开始凝聚起大量的灵力,霎时光芒万丈,地上的三人均抬首仰望着他,岑明轩抬手布下一个结界。
片刻后,素尺逐渐变大,最后一挥而下——
天地开始震动,夙萧忍不住歪了两下,被岑明轩扶了一把,秘境顷刻像镜面一样破碎坍塌,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回进秘境前的山腰处,草地上坐的坐躺的躺,形容狼狈,一群死里逃生的男男女女惊魂未定的瞪着眼珠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人。
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未曾散去,他们仍然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容泉负责看着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岑明轩等人,赶紧恭敬抱拳:“容泉见过三位师叔……”
他的目光在看到夙萧手中的玉令之时猛地顿住了,这玉令是……
弋星洲见他表现反常,顺着视线也看到夙萧手中攥着的玉令,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个看起来除了脸以外都平平无奇的少年,脸色莫测,毕竟归鹿门镜尘长老几百年不曾收过一徒,挑剔之名早已在各门派之间不胫而走。
若是师兄收徒的消息一传出去,一定饱受各方瞩目,不知道多少人会看笑话。
师兄到底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清瘦少年呢。
他搞不明白,也不欲问,而且即便问了那人也不会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