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遍布,宴席已散,徐向景接到灵鹤传信来到广场前等候奚镜尘等人归来,从他的角度往山下看,太初宫殿矗立在一片火红渐变云海之上,晚霞汇成的海洋看不到尽头,身后太初宫殿恢弘大气的建筑被投映上艳丽的霞色,美不胜收。
几道剑气化成的长虹由远而近,最后落在徐向景面前不远处。
容泉率先行礼:“弟子容泉拜见掌门。”
徐向景微微颔首,眼眸含笑:“事情我都了解了,辛苦你们了。”
岑明轩抱拳:“掌门师兄言重了。”
弋星洲跟着抱了抱拳,但是没有说话。
徐向景看向奚镜尘,同时注意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夙萧,笑道:“镜尘,不介绍一下?”
奚镜尘回视他,目光冷漠:“我要闭关。”
徐向景笑意微敛:“现在?收徒不是小事,你……”
他的后半截话在奚镜尘纹丝不动的表情下断在喉头,最后只能无奈道:“随你吧。”
奚镜尘收起素尺,二话不说转身往一个方向走了,留下原地的几人面面相觑,心绪复杂。
岑明轩有些头疼道:“这收徒需得在拜师大典上亲手赐下玉令,才能够让宗门上下承认,不然这孩子日后名不正言不顺,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师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夙萧望着奚镜尘与夕阳交相辉映的背影,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弋星洲沉默的摇了摇头。
徐向景走近夙萧,想要安抚性的摸摸他的头,夙萧却猝不及防后退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
岑明轩:“……”
弋星洲:“……”
徐向景愣了愣,无奈笑道:“你们师徒俩还真是连性子都如出一辙。”
岑明轩一巴掌轻轻拍在夙萧的后脑勺道:“不动尊卑的小混蛋!这是你师尊的师兄,也是整个归鹿门掌座,你应该称他一句掌门师伯。”
夙萧方才全神贯注在了眼前人的身上,没想到会被忽然‘暗算’,一时让他得逞,不禁脸青了。
他摸着后脑勺,但就是一声不吭。
徐向景摇头道:“罢了,这孩子心性不错,许是在秘境中受了惊才会如此,这师伯日后再叫也成,倒不若先让容泉送他去归来峰,替他安排住处先住着。”
岑明轩道:“只是师兄闭关少则几月,多则数载,这孩子心性坚毅,修为却还没能入门,再蹉跎怕是暴殄天物了。”
徐向景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让他这些日子每日到太初宫东边的讲经台先跟着那些教习长老先学着吧,你看如何?”
岑明轩颔首:“也只能这样了,多谢掌门师兄。”
“无妨。”徐向景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云海晃荡,他对夙萧道:“待你师尊出关,替你挑选适合你的功法再行传授,平日若有要事,可来君正峰寻我或寻你明轩师叔,你师尊不在,师叔们自会护你周全。”
夙萧这才微微颔首,一本正经道:“谢掌门。”
容泉奉命将夙萧带到归来峰,红冠灵鹤刚落地,夙萧就被混着雪花的寒风扑了一脸冻了个激灵,唇色发青。
容泉没注意身后之人有什么不良反应,他们都习惯了,径自走在前头领着他穿过廊道,一边嘱咐道:“这便是镜尘师叔的归来峰,师叔百年来从未收过徒,你是他的首徒,日后就是这归来峰的大弟子,那块玉令一定要妥善保存。”
夙萧强忍着严寒,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目光从四周扫过,景致很美,可惜都被霜雪覆盖。
今年兰月酷暑难耐,快入秋了也不见天气凉爽下来,而这鬼地方竟然七月飘雪,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容泉将夙萧带到一座四合院里,指着正中间的屋子道:“以后你就先住那间吧,这地方离镜尘师叔的水月居离得最近,以便于你平日打扫,暂时还没有人敢住。”
看到他被冻得铁青的脸色才反应过来,问道:“冷吧?修为越低就会越感觉寒意浸骨,想要不冷很简单,就是提升修为。”
夙萧没有忽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道:“师兄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泉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道:“我奉劝你一句,镜尘师叔性情乖戾,没人能摸得清他的性子,你要是没事最好不要去靠近水月居。”
夙萧蹩起眉,若不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他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找错人了。
而且他手里那把素尺,绝对不可能会有错。
可为什么他映象中的那人和这些人口中的人完全搭不上边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恶意抹黑,要么是他隐藏得太深。
“多谢师兄。”夙萧心中百转千回,却也只说了这样一句。
容泉道:“那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需要用的东西我会遣人给你送过来。”
·
一向清冷孤傲的镜尘长老收徒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不胫而走了,不过数月光阴,几乎整个归鹿门都知道了。
“这小孩就是镜尘长老收的首徒?”
“小声点,就是他。”
“长老亲传弟子怎么还需要跟我们一群资质极差的外门弟子来这讲经台听教习长老授课?”
“而且连拜师大典也没有准备,玉令都没有赐,这算什么亲传弟子?”
“我听说,据传是因为长老之所以收徒是因为掌门多次嘱咐,其实并不喜这个弟子,所以这不是刚从大比那边回来就闭关了吗,到现在还没有要出来的征兆。”
“收徒的人都不在,拜师大典怎么举办?再加上秘境里头那事,掌门最近为此焦头烂额。”
“哎惨,怎一个惨字了得,本以为是鸿运当头,谁知道却是生不逢辰!”
“不过你们来得晚估计没看到,他那张脸……一言难尽。”
“怎么?他长得很丑?”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大雾蔽天,讲经台地处一壁天东边的一处峰嘴,以便于打坐修行吸收天地灵气,这是一处露天的圆形石台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一般教习长老会端坐在石台之上给石台下的弟子授课。
时辰尚早,而讲经台周围早已围满了一圈又一圈前来听授课的外门弟子,入了各峰的弟子一般不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每座峰都有独立听课的地方,长老亲传弟子更是应该由长老本人亲自教授。
而他们议论的主角此刻就坐在最前面,墨发高高束在脑后,只能看到他极为清瘦的背影,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一般,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够回头,但是期盼都落空了。
直到今日的授课结束,他也没回过一次头,待教习长老率先离开后,零零散散的外门弟子开始从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只有夙萧一直在原地打坐,一动不动,讲经台周围已经只剩下少数想看看热闹的零散弟子,有按捺不住性子的弟子急了,不由绕上前去想看他到底长什么模样,下一秒无一不露出瞠目结舌的神情。
眼前的少年神清骨秀,肤白胜雪,乌黑的眼睫被日光染上点点微光,唇瓣颜色很浅,白皙的脖颈没入雪白的衣襟内。
须臾,眼前人倏然睁开了双眸。
几人猝不及防与一双漆黑的眼眸撞了个正着,黑色的漩涡仿佛能将人吸进去,脚下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退完又觉得莫名其妙。
夙萧眼神不善凝视他们片刻,手下一动,对面的几人瞬间神色一紧,甚至有人已经摸上了自己的剑柄。
夙萧捡起放在身侧的长剑,一脸莫名其妙的站起身往回走,留下几个外门弟子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也是正儿八经修炼过的,他们竟然会下意识害怕一个连门都没入的小子?
“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感觉那么不像个善茬。”
“是不是善茬,试试就知道了。”
“庄师兄?”
被唤作庄师兄的男子,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统一服饰,神色阴沉,背着一把剑。
其他几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借力跃了过去,落在了夙萧的必经之路上,眼带挑衅看着他:“依我看,长老是收了个女弟子吧。”
这话侮辱性极强,让周围不少人忍不住驻足下来。
夙萧目光变得略微凌厉,问道:“你什么意思?”
庄江勾起一边唇角,伸手撩开鬓发,他右脸的疤痕显露出来,衬得他这张脸有几分狰狞。
他道:“是男人就跟师兄我切磋切磋如何?”
对于修真门派来说,不管入门时间早晚,也不管修为年龄,辈分高就会被尊称一句师兄,外门弟子平时连想称内门直系弟子一句师兄的机会都没有,而庄江自称师兄,整个归鹿门上下无人不认识夙萧腰间悬挂的玉令,他不认识,只能是故意的。
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就是希望激起他的气性,谁知夙萧闻言,表情半点不变,目光冷漠,竟是越过他就要离开。
庄江急了,伸手拦住他去处,道:“你怕了?是吗!”
夙萧仍然一言不发,用剑柄挡开他的手就要离开。
庄江站在原地,眼底尽是阴霾,冷笑道:“真不知道长老怎么挑中你这样的人,畏首畏尾!真是丢了归来峰的脸,不过也是……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
夙萧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神经,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你想怎么比?”
幸福来得太突然,庄江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方才明明铁了心要走,忽然就变卦了。
庄江道:“我给你七日时间,免得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欺负新弟子,七日后试剑台见!若你赢了,你这个大师兄我庄江第一个认了!如果你输了……”
夙萧倏然截断他的话,从腰带上扯下那块玉令道:“你想要的,是这个吧。”
庄江神色突然紧张起来,这真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吗?如此尖锐的洞察力。
夙萧薄唇微微一勾:“想要这个可以,换个我感兴趣的赌注,我对你认不认这个大师兄没兴趣。”
围观弟子:“……”你可真敢讲。
庄江脸色铁青:“那你来说,你想怎么样?”
夙萧掂了掂手中的玉令,一个逐渐远去背影从脑海一闪而过,他五指骤然收紧,一字一顿道:“若我赢了,帮我做件事,不论是什么事,哪怕伤天害理也得做,你可敢?”
“你想做什么?”庄江语气中难免丨流露些许谨慎。
夙萧毫无感情的开口:“管得真多,你只需回答,赌或不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