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江的剑尖并没能如预料之中一样刺进夙萧的身体，而是在他身周被一层薄薄的光璧挡住，再难前进一寸，结界壁上以他的剑尖为圆点泛起波澜，最后形成一个小小漩涡骤然产生强烈吸力。
庄江面上闪过短暂的惊诧，反应过来立马收敛力量，下一秒连同剑一块儿被弹了出去，他拼尽了全力才化解反弹的力道，脚步不可抑制在地面摩擦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
他的眼神惊疑不定的盯着高台另一边的夙萧，显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以他的修为破不了这样薄薄的一层结界。
庄江脸色沉了沉，从地上缓缓站起来，眼神布满阴霾道：“不管你用什么歪门邪道，今日我势在必得。”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化为一道残影掠了出去，速度快得试剑台上只剩下道道致命的刀光剑影，长剑落在夙萧撑起的结界上，就犹如砍在坚硬无比的石头上，火花迸裂却连裂痕也没有。
有弟子道：“看来这人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弱，庄师兄动真格的了。”
“什么？那他完了，庄师兄动真格的了就距离他被击败的时间不远了。”
“不过我看这招怎么有点不太对啊，好像有些眼熟。”
“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庄江攻势越强越感觉心惊，诡异的是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那结界却也纹丝不动，身为修士极为敏锐的听力却忍不住将周围人的议论尽收耳底，一时间剑风有些不稳。
风鸿信看得连连皱眉，道：“这么快就动摇了，比之他十年前的心性完全是两个人。”
弋星洲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局，一边自言自语道：“面对强烈的攻势，选择守也无可厚非，只是师兄在闭关，这等奇妙功法怎么可能是一个未入门的弟子拥有的？”
岑明轩终于看出了什么，嘴角缓缓挑起：“看来不用赔本了。”
高台上，庄江单膝跪地，长剑撑地，喘息声粗重而冗长，眼底写满了震惊与不甘心，十年来，与他切磋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一些内门弟子，无一不是手下败将。
此时夙萧眼睫微微颤动，睁开了黑眸，结界光芒倏然变幻，他蓦然动了，提剑而上。
先守后攻。
庄江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举剑去挡，两人重新战在一起，原地只剩下几滴尚未干涸的鲜血，与方才不同的是战局已经无形间逆转，庄江节节败退，显然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多时，台下蓦然一阵喧哗。
“方才……方才！方才那一招你看见了吗？昙花虚影！”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功法了！有一年归来峰那位与飞虹峰峰主大打出手，镜尘长老就用过这一招！”
“这……难道是归来峰的心法？”
旁侧一位归来峰弟子弱弱举起手，默默道：“我作证……真不是。”
刚刚说话的弟子：“……”
弋星洲眼底有几丝惊讶：“这是……师兄独创的昙华心法？不过威力远远不如师兄使出来的，以致于我们现在才看出来。”
岑明轩优哉游哉道：“看来，传闻某人对这个徒儿不甚在意，如今看来传言有误啊。”
陆松明双手抱臂，闻言嗤笑一声，不慌不忙做出评价：“虚情假意。”
风鸿信广袖下的手缓缓攥起，本就是弟子之间玩闹似的打的赌，奚镜尘这个行为分明就是间接在向所有表明态度，虽然他在闭关但是事情他都知道，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徒弟使出自己独创的功法击败对手是震慑也是在维护弟子。
夙萧对他引起的躁动完全不知，周围太嘈杂了，而他的剑尖此刻抵在庄江喉咙一寸不到的距离，他的脸色难看至极，眼下泛着淡淡乌青，整宿未睡加上灵力透支让他看起来比庄江的状态更像输掉赌约的那个。
事已至此，显然这场赌约胜负已分。
庄江墨眉紧皱，满头汗水，视线从剑尖之上缓缓上移，最后落到夙萧脸上，容貌绝美的少年满身尘土，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衣衫湿透露出匀称的肌肉线条。
“我输了。”庄江垂下头，咬牙道。
夙萧凝视他半晌，眸光潋滟，手上将剑收回剑鞘道：“赌注留着，需要兑现的时候，我自不会客气。”
说完他便转身往台下走去，眸色深深，若现在还没意识到不对劲，他就是个傻子了。
区区入门心法怎么可能挡得住庄江全力以赴，还有最后那惊艳一剑，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本心法明明内页看起来很新，封皮却破旧得连字都看不清。
夙萧头也不回离开了试剑台直奔归来峰，他脚下的靴子踩在地面积雪之上发出细微簌簌声，很快霜雪便落了满头。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脚步直直往尽头的水月居而去，顺着湖上的栈道来到奚镜尘门前，四周馥郁花香悠悠钻进鼻尖。
夙萧从怀中取出那本心法，抬手欲敲门，却又顿在半空中，先不说这人会不会开门，即便这人开了门，自己又能说什么呢？说师尊谢谢？还是说原来你并没忘记我？
他在门前犹豫不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要敲门的打算，将心法好好的放进了衣服里，转身离开。
闻争正在自己小院的屋檐下晾洗净的弟子服，一人推门而入道：“闻争，有人找。”
闻争抬头看去，问道：“谁啊？”
站在小院门口的是这座院子里另一间屋子住的弟子，他的身旁赫然是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妙的大师兄。
这弟子大概没有去主峰围观赌约之战，因此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帮忙喊完闻争就径自走了进去，路过闻争身边之时见他脸色不太好还善意的问了一句：“闻争，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没事吧？”
闻争算了算时间，大约猜到他是为什么来的了，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水太冷了。”
那弟子显然也饱受折磨，闻言立马露出了毛骨悚然的神情，满眼‘我理解你’的神情进了自己屋子。
闻争略有些牵强的笑了笑道：“大师兄，进来坐。”
夙萧慢慢走进来，没有说话。
闻争安抚道：“没事，哪怕输了长老也不会让别人拿走玉令的。”
夙萧道：“若我输了，玉令我自会奉上。”
说完他从衣服里拿出那块玉令，意有所指道：“但是，谁告诉你我输了？”
闻争：“……”
难怪长老昨日那样说
夙萧脸色不善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吧。”
闻争愣住，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斟酌片刻还是老实交代了，道:“大师兄，我说实话吧，那本心法根本不是什么归来峰弟子入门心法，是长老昨日吩咐让我务必交到你手里的，至于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夙萧面露狐疑，打量他片刻，除了一脸视死如归躺平任锤以外没有看出任何别的情绪。
他不确定的问：“师尊……出关了？”
闻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看样子也快了。”
“怎么说？”夙萧问。
闻争道：“如果是闭关初期是不能与外界交流的，哪怕外面翻天覆地也无法察觉，但长老却知道赌约的事情，说明长老的闭关期已然达到尾声。”
夙萧略微出神：“是吗？”
闻争斩钉截铁的点头，夙萧估计从他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打算走。
闻争忽然叫住他：“大师兄！”
夙萧脚步顿住，微微侧头：“有事？”
闻争笑了笑：“以前都是我负责长老的饮食起居，如今师兄你已身为长老首徒，师弟我就不能越俎代庖了，待长老出关我会将他平日的喜好习惯整理一份送到你那儿。”
夙萧冷冷道：“我没承认。”
然后不再停留，他双腿修长有力，几步就走得没影了。
闻争微愣，莫名懂了他的那句没承认是在说他还没承认自己这个师弟，而不是没承认那个师尊。
夙萧走到一半，神色陡然一凝，微微抬起一只手臂，腕间饰物忽然亮了亮，弟子服的袖子宽大且长，因此看得并不真切，若不是没了衣物阻隔，那烙印在皮肤上的灼热感愈演愈烈，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
时间一隔数月，殷南弦的声音听起来已然有几分陌生，他状若多年好友互相寒暄一般，悠悠道：“别来无恙。”
夙萧并不领情：“此处人多眼杂，有事就说，废话少说。”
殷南弦似乎叹了口气：“一别数月不见，你竟对我无半分想念，着实让本君感到寒心。”
夙萧不语，若殷南弦能看到他的表情的话就应该知道他的小狼王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了。
索性，他很快收敛了语气中的那份玩味，一本正经道：“刚入修真门派，很多人都在盯着你，我不便露面。”
夙萧道：“你想干什么。”
殷南弦道：“我要你帮我找一个地方。”
夙萧面露茫然：“什么地方？”
“归鹿门禁地。”
夙萧沉默片刻：“这么简单？”
殷南弦笑道：“你认为要真这么简单本君会让你去做？”
“本君要找的是归鹿门中隐藏的那个禁地，应该会有设有大型法阵隐藏，如若不然不会让本君数次铩羽而归，要是实在找不到……不如从你那师尊处下手。”
夙萧眼底黑潮乍然汹涌，问道：“你就不怕我不帮你？”
殷南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好半天才哈哈大笑道：“你为什么会不帮本君？你想报仇，本君想找到某样东西，一箭双雕岂不妙哉。”
最后他才又道：“况且，就算你背叛本君，本君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明明是低沉悦耳的声线，却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夙萧垂在身侧的手一根一根收紧，十分之用力，松开后，掌心起了不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