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躲进云层里,昭昭蜷在温暖的被褥中,身体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脑海中「星星」二字盘旋不去,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地方。
神经莫名地绷紧,困意如潮水涌来,他却在这片混沌中,一点点沉下去。
沉进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里。
那时候,他们一家五口挤在一间漏风的土屋里,家徒四壁,连粥都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小小的他从不觉得苦。
爹娘还在,妹妹会揪着他的衣角喊哥哥,而弟弟总是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装满了整个天。
弟弟太瘦了,瘦得锁骨高高支起,像一只尚未长开的小雀。
比小平安,还要瘦上整整一圈。
那时候他总把碗里那几粒米偷偷拨给弟弟,哄他说:「哥哥吃过了,哥哥不饿。」
灾年来了,家乡乱了。
爹娘先是卖了妹妹,那一天妹妹被抱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哭。
接着,他们又商量着把弟弟也送走。
他跪在爹娘面前,额头磕出了血,却只换来一句:「你是长子,你得活,你得去山门。」
为了凑够他去山门的路费,弟弟被卖掉的那天,爹娘特意支开他,让他去镇上帮忙。
他走的时候弟弟还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他:「哥哥,你去哪儿?带不带我?」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说:「哥去给你买糖,回来就带你去玩。」
那是他这辈子,对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到同族的玩伴气喘吁吁追上他,说「你弟弟被带走了」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开始往回跑。
石子硌着光脚板,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另一只也松垮垮地拖在脚上。
他跑过田埂,跑过村口那条干涸的河沟,跑过每一户闭紧了门的人家,脚掌磨出了满脚的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可他不敢停。
他一直追到镇外那条官道上,远远地看见一列车队扬起的尘土,听见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车里飘出来。
他张着嘴想喊「停下」,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地挥手,拼命地追,直到那队车马彻底消失在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瘫坐在路边,脚上的血泡全破了,黏着泥土和沙砾,疼得钻心。
可那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个空洞。
弟弟才三岁啊。
三岁的孩子,被塞进陌生的马车里,会不会哭?
会不会找哥哥?
那天他回到家,爹娘不在。
弟弟的破棉袄还搭在床角,弟弟用木片削的小马还搁在窗台上。
他把它们抱在怀里,缩进被窝里,牙齿咬着被角,浑身发抖,却哭不出声。
就如现在,昭昭把被角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像攥住了三岁弟弟的衣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