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清汤寡水的萝卜,两碗没有一点荤腥的灵米粥,被端放在略显逼仄的小桌上。
谢淮泠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粗茶淡饭,道友莫要嫌弃。」
谢星云二话不说,递过去一双筷子,自己则端起碗,稀里呼噜的声音瞬间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好久没吃过灵气这么足的米粥了,」谢星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仙长快尝尝,又香又软。」
说着,他又埋头猛喝了几口,像是饿了数日的饕客。
吃完,他从芥子袋中摸出两个干净的玉碗,将鼎里那锅萝卜汤分装出来。
他将其中一碗递到谢淮泠面前,语气轻快:「这灵蔬虽是清水煮的,但好歹我加了点油荤。方才看你院里有两根葱,也顺手掐了丢进去,你尝尝味道。」
谢星云主动握住对方的手,引导他触碰到微烫的碗沿。
在收回手的那一刹,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谢淮泠素白衣袖的布料。
还好,还来得及。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让他一时失语。
直到谢淮泠喝了一口汤,那清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好喝。」
简单的两个字,对谢星云而言,却胜过世间一切珍馐,是人间烟火中最滚烫的抚慰。
饭后,他抢着收拾了碗筷。回头时,却见谢淮泠正拿起一件换下的衣袍,似乎要去清洗。
谢星云心头一跳,放下碗筷一个箭步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将衣物抢了过来。
「仙长,你灵力不稳,气息微弱,这种事我来做。」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就当……就当是还你这顿米粥的恩情。」
谢淮泠还想说些什么,谢星云却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水井边,动作熟练地打水洗衣。
他曾洗过一千年的衣服。
知道要先用温水浸泡,再上皂角,晾晒时需反面朝外,方能让衣物柔软如初,色泽不变。
当他将洗好的衣袍晾在后院的竹竿上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似乎才被这凡俗的劳作冲淡了些许。
谢星云没提要走,谢淮泠便也没有开口赶人。
他从后院出来,看到谢淮泠正坐在堂屋的屋檐下,用一块柔软的绢布,细细擦拭着那支通体乌黑的「葬天」长箫。
长箫光滑如镜,本不需如此费心。
可谢淮泠的动作却极慢,指腹仿佛不是在擦拭冰冷的玉箫,而是在描摹一道刻骨铭心的轮廓,描摹一个深藏于心的故人。
谢星云看得心口发紧,眼底漫起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他朝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谢淮泠的动作一顿,擡头「望」向他的方向。
「院中无事,你若觉得无聊,可去湖边走走。他们说,湖州的水荇花开了。」
谢星云闻言,心中微动:「是『水性杨花』的那个水荇?」
谢淮泠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花,「不过是凡人的叫法罢了,你可想听听这花的故事?」
谢星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从前,」谢淮泠一边擦着长箫,一边缓缓道来,声音清冷而悠远,「镜湖里住着一株修炼成精的水草,名唤荇儿。一年夏日,人间一位姓顾的画师游历至此,见湖心白花簇拥,花间立着一位白衣女子,美得不似凡尘。他为她作画,她为他说了第一句话。二人相爱,于湖上许下白首之约。」
「可荇儿是湖中花灵,根在水中,永世不得离湖。秋日将至,顾画师须归乡侍奉病母。临别那夜,荇儿从发间取下那朵永不凋零的水荇花,放入他掌心:『此花入水即活,见花如我。』」
「画师走后,荇儿日复一日,立于湖心。她明知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却仍是等了一千年。」
「千年后,顾画师转世为一书生,再次途经镜湖。他见满湖白花胜雪,不知为何,竟潸然泪下,却想不起任何前尘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