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近乎于无的水声。
以及,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闷哼。
谢星云心脏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朝后院掠去。
水井边,一扇半旧的竹帘后,景象如炼狱。
谢淮泠跪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浑身被冷汗与井水浸透,素白的衣袍紧贴着消瘦的身体,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他单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依旧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那支暖黄色的玉簪。
——只露半截的玉簪。
簪子的那头,被他……
谢星云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看见那半截玉簪正被谢淮泠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残忍的方式,送入眼里(自己想)。
那是一种荒唐的、亵渎的、纯粹为了制造痛苦的自我折磨。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栗,那不是欢愉,是酷刑。
「轰——」
谢星云的脑子炸了,眼前瞬间一片血红。
他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逆流,冲得他神魂剧痛。
他隐匿着身形,藏在暗处,像一个卑劣的窃贼,窥探着神明最不堪的陨落。
他想闭上眼,可眼皮像是被钉死,他想挪开视线,可目光却被死死黏在那道颤抖的白色身影上。
小师叔……
为何……
竹帘后的人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虚脱般地靠在了冰冷的井壁上,却没有抽出那截玉簪。
他只是颤抖着手,从身侧拿起了那支通体乌黑的长箫,「葬天」。
他像是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用脸颊轻轻蹭着冰冷的箫身,嘴唇翕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谢星云的耳边是巨大的嗡鸣,他听不清,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诡异而刺眼的画面所占据。
他不知道,谢淮泠正在辞世。
「我已无法苟活……星澜,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
「对不起……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星澜,你骗我的,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谢淮泠说着,近乎亲昵地垂头,在那乌黑的长箫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下一刻,在谢星云混沌的脑海反应过来之前,谢淮泠伸出舌尖,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舔过冰冷的箫尾。
「你在世时……不能给你,现在我……」
他将葬天……。
剧痛让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单手撑着井壁,继续着这场荒唐的祭奠。
谢星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落,眼前一片模糊。
他死死盯着谢淮泠那张因痛苦和某种奇异的满足而扭曲的脸,一寸都无法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