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晓慧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肚子疼得要死，身下不住的流血，天很冷，她躲在没有人烟的驼峰山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血，只是下意识得捂着自己的肚子，可任凭她怎么捂那种痛楚也没有减轻，她清晰得感受着那种鲜血从身体里脱离的痛楚。
她很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她好像是那个鲜血淋漓的女人，又好像不是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真的渐渐消失，而她眼前的世界，也归于了虚无……
路晓慧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星子璀璨的天空，紧绷的身子忽然松懈下来，她大口大口得喘着气，庆幸刚才那只是一个梦。
可那只是一个梦么？
好像又不是。
梦里的自己，身下源源不断得在流血，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极了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命运——堕胎不慎导致大出血而死。
可她怎么会梦到这个？
路晓慧的思绪回笼，她突然想起了白天被王安来下药的事儿，猛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好好穿在身上，只是有些地方破得厉害，很是有点衣不蔽体的味道。
尤其那破的地方，一看就是被撕烂的。
白天在河边，那个穿军装的男人……
路晓慧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她刚才是躺在玉米地里，这一大片已经成熟的玉米杆子被他们压倒了一片，但是那个男人，却不见了。
这让路晓慧很是松了口气。
她胡乱把身上的衣服掖了掖，站起来就准备赶紧回去，这一关既然过去了，她可不能夜不归宿把自己的名声给毁了。
然而她刚站起来，步子还没迈出去，就两腿一软摔在了玉米地里，膝盖刚好硌在一个玉米棒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酸痛无力也随着膝盖的疼痛散发出来，路晓慧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车轮子来回碾了好几遍似的，浑身没有一块是不疼的。
“这个王八蛋！”
路晓慧低咒一声，撑着双腿慢慢站起来，这一次她学乖了，慢慢得稳住了身子再往前走，好在没有再摔倒。
然而她没走几步，身旁的玉米地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紧跟着走出来了一个人。
月色清亮，路晓慧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男人，正是帮她解药性那个肖正山.。
看到路晓慧要往外走的样子，男人明显一愣，倒是没说话，直接蹲在了路晓慧身前，却把路晓慧给弄了个愣怔。
“你这是干嘛？”
肖正山蹲着没动，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我背你吧，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没比路晓慧早醒多久，刚才是去河边找他白天背回来的东西了，也好在是在河边，没叫人捡了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路晓慧推了男人一把，绕开他准备走，然而肚子却不争气的叫唤了起来。
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比那蛐蛐的叫声还响亮。
肖正山站了起来，从身上解下一个帆布包，干净利落得打开，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里挑了一个油纸包，解开递到了路晓慧脸前。
“吃吧，我在市里转车的时候买的，人家商店里的人都说这个好吃，”他说着顿了一下，翻到油纸口袋的外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绿豆糕！对，那个售货员说这里头是绿豆馅儿的，我也没吃过，你尝尝看好吃不！”
路晓慧瞪着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那绿豆糕的香味儿和甜味儿直往她鼻子里冲，肚子里那股子闹腾劲儿更厉害了。
可她并没有轻易去接男人的东西。
在宇宙仓时代，男人跟女人睡觉这件事儿早就已经完全脱离了早期它和人类道德范畴紧密相连的状况，可是进入这个地图的时候，路晓慧就知道，在这个相对闭塞的时代，男女睡觉这个事儿还是跟道德挂钩的。
大家观念上认为，这件事儿只能在男人和女人领了结婚证得到法律认可的合法关系后才能做，或者跟谁睡了觉那就必须结婚，要不然，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会因为被侵害的失身，导致了最后那样悲惨的结局。
刚才醒过来身边没人，路晓慧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她以为肖正山跑了，这样她也可以假装这件事儿没有发生过，回去继续跟赵小亮结婚，过安逸平淡的日子。
但是这个男人只是去拿东西，他又回来了。
而且他不仅回来了，那尴尬中带着一点羞涩的目光，让路晓慧觉得，他打算对自己负责。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男人手里的绿豆糕又往前送了送，在这折磨人的香味儿袭击下，路晓慧最终长出了一口气，捏起来一块囫囵就塞进了嘴巴里。
可是那点心看着一块不大，但是里头的绿豆馅儿干巴巴的很噎人，路晓慧嚼了几口就不自觉得抻脖子。
肖正山赶紧扭开随身的军用水壶，本来想倒在盖子里，却一把被路晓慧夺了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总算是把那块绿豆糕给咽了下去。
“啊……嗝！”
路晓慧满足得呼出一口气，肚子里不闹腾了，嘴巴里还残留着甜丝丝的味道，这绿豆糕软糯软糯的，确实比桃酥好吃啊！
“谢谢你的水壶！”路晓慧把水壶递还给了肖正山，然后瞟到了他戴着手表，“现在几点了？”这东西她在这个地方还是头一次见，看来这位军人同志的经济水平，可比甜水生产大队的哪一个都高呢。
肖正山愣了一下，赶紧撸开袖子看表，只是天黑了，这表上的字都小，他瞅了好一会儿才看了个大概，“差不多是十一点半了。”
“这么晚了啊！”路晓慧发出一声感叹，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就走。
“同志，你等等我！”
可路晓慧不仅没等他，步子反倒越发快了，肖正山赶紧把地上的帆布包拉好，快走几步拦住了路晓慧，“同志，我、我……我是个男人，白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你要是愿意嫁给我，明天我就发电报给部队打申请！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路晓慧见他踟蹰，故意笑着问道：“我要是不愿意的话，你能怎么样？”
肖正山一下子立正站好，还给她敬了个礼，“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是犯了强|奸|女性罪，明天我就自己去派出所报道，请国家和领导处罚我！”
路晓慧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肖正山看着眼前的女人，肤白胜雪，巧笑嫣然，只觉得画上的仙女怕也不过如此，竟然看得痴了，也跟着露出了一抹傻笑。
直到路晓慧喊了他一声，才赶紧严肃表情，站得笔挺规矩。
“哎！我不用你负责，你也没犯罪，咱们各回各家就好，我是许了人家的，今天白天的事儿，我们都当做没发生过就好了。”
“那怎么行！”肖正山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就以为路晓慧是怕荒郊野地她说要追究，自己会找她麻烦，赶紧立正解释道：“路晓慧同志，我是华国基建工程支队先导连的工程兵，我叫肖正山，个人编正连级，我家就在河对岸的甜水生产大队，这次回乡是休假探亲，我会对你负责，对我的行为负责，绝对不会做任何威胁你的事情，请你放心！”
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再次把路晓慧逗笑了。
她这么一笑，肖正山也更懵了，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干嘛。
“我真的不用你负责，解放军同志，等你探亲结束，你回你的部队，我嫁我的人，咱们就当没见过不认识，不用你负责的。”这人也是甜水生产大队的，倒是熄灭了路晓慧想跑的心思。
甜水生产大队拢共那么点大的地方，他又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怕随便找个人一问就能找到自己，跑看来还真不行。
路晓慧一再强调她许了人家有对象，说得肖正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显然，这姑娘应该很喜欢她那个定了亲事的对象，只是因为他白天的鲁莽要了女孩的身子，她根本不明白这件事儿对她嫁人会产生什么影响，才会说得这么轻巧。
“你跟我做了那件事儿……你还怎么嫁人，你的……对象肯定会介意的。”肖正山这会儿，真是后悔透了，就觉得自己毁了人家姑娘，自责难堪，恨不能一头栽进河里死掉算了。
因为观念的偏差，路晓慧倒是没想过赵小亮会介意这个事儿，毕竟赵小亮表现得那么喜欢自己，她愣了一下才道：“我会问清楚他的意思的。”
肖正山的拳头握得紧了松松了紧，好一会儿，才放松了身体，“好，如果他不接受，我愿意娶你对你负责，并且尽一个丈夫的责任，照顾爱护你。”
路晓慧点了点头，俩人并肩走出了玉米地，路晓慧才告诉肖正山，她是甜水生产大队的知青。
肖正山猜到她可能是甜水生产大队的人，却没料到，她竟然是知青。
满地月华照亮了从涟水河边往村子走的小路。
路晓慧走在前面，肖正山落后她两步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连道旁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也显得不那么刺耳了。
知青点就在村口，肖正山跟在路晓慧身后走到了门口，提起手里的帆布包正要给她，可是路晓慧连一声告别也没有，打开虚掩的院门进去反手就把门给关了个结实。
差点被夹住鼻子的肖正山，悻悻得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只能失落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