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你和襄州夫人……”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刺杀我的人是谁吗?”

“是她。”

我坐在他的床沿,他顺势歪倒躺在我腿上,快要三十岁的人,却活脱脱像一个孩子,眼中是最澄澈的星空。此时,房间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虽是隆冬,犹如盛春。

“我和母亲曾经被送去梁国为质子,她是我少年时的玩伴。两国交战,我母亲在两军阵前殉国。阿肆,你知道吗?这座为我母亲而建的府邸,她一天也不曾住过。”我不知道,原来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泪水,那滴泪滚进他的发丝,最后落到我的腿上,湿润的凉意让我也感受到他的落寞与悲哀。

“那些异国他乡的岁月里,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母亲总说父亲是真心爱她的,我们会活着回去的,说父亲给我们修了又大又漂亮的园子,回去也不用看王后的脸色,可是最后相比于她,父亲还是选择了权力,她的尸骨,父亲都不曾带回来。母亲说她也是爱父亲的,可她也从未为他守过节。那个与我父亲谈判的说客,曾经在我母亲跳舞时抚过琴,那个把剑架在我母亲脖子上的将军,也曾捧过她沏的茶。我不明白,世间是否真的有情爱存在。”

“梁国是我第一个主张要打的国家,无他,只是想带回母亲的尸骨。打下梁国之后,贵族向我示好,送了我一些名媛贵女,其中就有她。我只记得年少时她对我很好,书院的贵族子弟瞧不起我一个质子,总是孤立我,只有她会陪我玩,与我一同上下学。再看见她时,我并不知道男女情爱和少年情谊是有区别的,但我也是真心的想要和她成亲。”

“彼时我们敬了天地祖宗不到半个时辰,在我的洞房花烛夜,一把匕首,直直地往我心窝上刺。她什么都没有刺到,又什么都戳破了,她戳破了我对这世上情爱的最后一丝向往和期待。”

“阿肆,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喜欢得莫名其妙?也曾有人为我挡过剑,甚至丧过命,可那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死侍,而我根本不认识你,那天你冲出来替我挡剑的时候,我自己也懵了。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你房里,看到你因为发高烧鼻尖上冒出的冷汗,突然觉得可爱,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妈妈,想必你也有挂念的人,一个为我挡剑的工具,瞬间就生动起来,有了生命。”

“这些日子,我终于在你身上找到关于情爱的答案。萧甚娶过亲,可是大翊还没有皇后,阿肆,你愿意,做大翊的第一位皇后吗?”

我哪里记得这温柔又坚定的目光与我隔着千年,我哪里还知道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一生无后。

“我愿意。”

快要准备回宫了,萧甚打算让高公公给襄州夫人送和离书。

我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很想让萧甚去杀了她。

自从来了这里,所有的事都跟着史书上的记载发展。我听说过的野史,是不是也是真的?

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开口他会不会去照做,仅凭着少年情谊就留着一个要杀他的刺客,至今,我不确定他对她是否真的没有情分了。

或者他真的去做了,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接受。

还有一点就是,我给不了一个我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道要告诉他我是一千年后的人吗?

也许是出于对男朋友的前女友的好奇吧,也许就只是好奇,我跟着高公公一起去的。

襄州夫人正是那天在湖边弹琵琶的贵妇人,她端坐在正堂,旁边的桌上躺着她的琵琶。今日她头发束得精致,一身素色袄裙,眉眼中皆是不屑与无畏。

我心中不禁感叹,皮相美者诸多,骨相美者寥寥,像她这样皮相骨相皆美,还通身充斥不落俗套之贵气的,怕是这一千年也就这一个了吧。

高公公毕恭毕敬递上萧甚新写的和离书,襄州夫人并没有接,不疾不徐呷了口茶,嗤笑道,“他倒是会自作多情,我可不觉得自己嫁过他。”

和离书,仍然不接。

她暼眼瞧见我,脸上带笑,眼中狠厉,“他为你挡了剑?没要了你的命倒也是好事,以后有的是好戏看。”

“是你想要杀我?”我想的没有错,在府中这么明目张胆地刺杀,只有她。

“想杀他的人是多,但是想杀你的,可不就我一个吗?”

“为什么?”她明明就不喜欢他,就算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也没道理来杀我啊。

“因为杀他不容易,因为他喜欢你。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他该有多伤心?”素色的衣裙里是一朵妖冶鬼魅带刺的红玫瑰。

原来我想错了,原来没有一丝丝的因爱生恨,只有单纯的恨,恨到不遗余力地伤害他,哪怕伤不了人,只伤他的心,她也快活。

“为什么一点也不顾念少年情谊?他也曾经怀揣着一颗真心与你拜过堂。”

“跟他拜堂是我今生做得最耻辱的事,别恶心我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死吗?你一个十几岁的毛丫头,知道什么是战争吗?他打了六国,六个国家,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他发动战争中丧命吗?你喜欢的君主,是一个恶魔!”

“如果他没有打下那六国,现在就不会有战争了吗?以后就不会有了吗?梁国跟越国争蔚城打了几十年的仗,到最后有定论了吗?以后就不会打了吗?从此之后这片土地只有一个国家,所有百姓都是一家,才不会有战争。”

“一家?他能保持这片领土完整直到永远吗?各个国家不能融合,还不是要打仗。”

“他能。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近两百年都不会有战火燃起,即使是一千年以后,这片土地只会扩大,再也不会分裂。”

“哼,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你知道我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杀他,他又为什么要留着我?”

“总不会是还喜欢你。”想要挑拨离间吗?我怎么会上你的当呢?

“是因为愧疚。少年时我同他一起玩,不过是因为他与我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他的小楼上正好可以看见我的竹马在院中练剑。”

“长大后我如愿嫁给了我的小将军,襄州并不是梁国的国都,是我随我丈夫驻守的城池。后来他发动了战争,城破了,我丈夫战死沙场。我的母族因为我貌美欲将我送给他,但是彼时我已经有了身孕,于是我被我母族的女眷按着灌了一碗滑胎药。那是个遗腹子。”

“他知道吗?”一个生于乱世被命运捉弄的女子,我没有办法不同情她,也因为想要让萧甚来杀她而感到羞愧。

“之前应该不知道的,后来知不知道有区别吗?丈夫战死我也不曾想到应该去怪翊王,被母族迫害我也只怨自己命苦,可是看到与我拜堂的是他,我真的恨了。我这一生的不幸皆是拜他所赐,你说我杀不死他,还不该让他也痛我之所痛吗?”

“想来经过这一次,你们算是生死相许了,你若是死了他更应该肝肠寸断,弄不好要随你而去呢。”

她步步生莲走到我的面前,明艳妖冶的脸上有些狰狞,“你可要好好活着呀!”

“府中的刺杀是你主使的,那府外的也是你做的?”她一个几乎是被半休弃半囚禁的深闺妇人,又是异国他乡,在萧甚的眼皮子底下,能接二连三地谋划刺杀吗?我不信。

而且那日在府门口,晏王明显是知道萧甚遇刺的,如果是她做的,晏王是怎么知道的?她和晏王又有什么关系?

“有些答案还是要自己找的有意思。”她转眼瞪了一眼高公公,“搁那吧。”

离开时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和离书,从头到尾她都不曾碰过,也许在她心里,她从未嫁过他吧。

之后她便开始自顾自地擦起了琵琶。可是那天直到深夜,也不曾听到琵琶响过一声。

帮萧甚上药的时候我也疑神疑鬼的,他看出来我的反常,问道,“你竖着个耳朵听什么?”

“我是兔子吗?耳朵还会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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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暴君的婢女以后 第7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