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修寒从未奢望过谢虞因为这一件事就原谅他。
之所以会如此奋不顾身,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因——他爱师尊,爱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虽然他明白地有些晚,但至少师尊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为此他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虞怔怔地看着段修寒,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要说恨,他当初能够毫不犹豫地在段修寒胸口上捅一刀都不眨眼。
可要说爱,他又何尝不是掏出整颗心,最后伤的遍体鳞伤。
伤害已经造成了,就算他知道情有可原,也知道段修寒后悔莫及,但破镜重圆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别两宽。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谢虞将东西放好后给段修寒一件衣服,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先休息吧,等明天雨停了在想办法。”
段修寒本就没指望谢虞有所回应,能这样陪在他身边保护他就足够了。
他把小床让给谢虞睡,一个人找了个舒坦点的地,把衣服盖在上面勉强当毯子,刚好一睁眼就能看到谢虞。
“师尊…晚安。”
如果顺利的话,希望他们能平安地度过这场暴风雨。
就这样一晚上过去了,他们的船算是幸存了下来,只是船尾被冲垮了,必须每天把浸进来的水给舀出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物资紧缺,只能维持七天左右的时间,再加上没有通讯工具,也不知道具体坐标,如果还没有人找到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身为魔主,段修寒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凡人的生老病死而担忧,在失去谢虞之前,他也不会把人命当成一回事。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正是因为生命弥足珍贵且无法逆转,人们才会为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而感到幸运。
为了陪在师尊身边而努力地活着,也成了他人生的意义。
暴风雨过后的第一道曙光落在了船舱上,谢虞和段修寒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几夜,除了每天舀水以外,也在想尽各种办法自救。
比如扔漂流瓶,在船身上写sos之类的,但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除了他们像是一叶无根的浮萍,再也没有其他人。
眼看着食物和水已经快没了,谢虞想他大概是要交代在这,对外面顶着大太阳舀水的段修寒道,“别管它了,省点力气吧。”
反正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淹死来的痛快。
段修寒嘴巴都干的皲裂了,也没舍得喝一口水,把仅剩的半瓶水递给谢虞,狗狗眼期待地望着他,“师尊,你渴了吗?把水喝了吧。”
“你喝吧,我不想喝。”谢虞别过脸淡淡道。
他知道水只剩下这一小瓶了。
如果没有吃的还能撑久一点,没有水绝对一天也熬不过去。
段修寒不让他出来,把大部分食物和淡水都留给他,自己一直在外面舀水,体能消耗地多,再不补充点能量,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我那还有,师尊你喝吧,等会把那包方便面也给吃了。”
“我说了不想喝听不懂吗?”谢虞忽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
段修寒微微愣住,怕又惹谢虞不高兴小声道:“瑾然姐姐马上就会找到我们了,师尊你活着才最重要…”
“段修寒,你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不死不灭的魔主。”谢虞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都给我?我就是死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师尊…”
段修寒有些不敢相信,虽然谢虞是在骂他,但又好像…是在关心他。
“让你喝!”谢虞嗓子都有些哑了,却还是指着段修寒道。
男人立马道:“我喝就是了,师尊别生气。”
他扭开矿泉水的瓶盖,然后一口将剩下的水都喝进嘴里。
谢虞看着喉咙有些发紧,强忍着干渴的感觉,谁知男人却朝着他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压在身下。
“段修寒你……唔唔”谢虞惊地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到温热的唇覆盖上去,撬开他的口腔将水全部渡给了他。
顿时谢虞被清甜的水包裹住,下意识地全部吞咽了下去。
反应过来的谢虞用力推开段修寒,先是重重咳嗽了几声,然后愤怒地吼道,“你个疯子,谁让你碰我的?”
“师尊比我更渴,我不忍心让你难受。”段修寒不仅没生气,还傻笑着回道。
谢虞却怒喝道,“谁让你喝那么多的?这下半天都撑不了了,等死吧。”
怎么能这么蠢?
最后的水源都给浪费了。
段修寒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着刚刚趁机碰到的味道。
相比于只身一人地独处黑暗,最糟的情况不过就是和师尊一起死在这。
他不后悔,只不过是有些遗憾罢了。
既没有得到师尊的原谅,也没有看着师尊幸福。
但至少,他的世界里一直都有师尊的身影。
又过了一天。
他们最后的粮食也没有了,段修寒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特殊,还没什么大事,但谢虞毕竟只是普通人,长期缺水缺粮的情况下,已经虚弱地动弹不得。
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仿佛幽深广阔的大海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断线状态的座机,却突然有了信号。
希望好像来了。
段修寒立刻给瑾然打了电话,对面的女生焦急到不安的心脏像是突然得到了归宿。
她激动地泣不成声,“兄长…我就知道你们没事!你在哪啊?我们找了这附近的海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你们。”
段修寒皱着眉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但师尊情况好像不太好。”
瑾然那边立刻根据信号来源,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却发现经过暴风雨的大浪再加上几天的漂流,他们所在的海域是一片荒海,离他们还有几十公里。
这就意味着,救援队就算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可现在的情况,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了。
“阿寒,你听我说…”瑾然的心还没完全落下去,就又沉了下去,“你一定要想办法,再撑三天时间…只要三天我们就能过去救你们了。”
段修寒看了眼嘴唇发干,脸色苍白的谢虞,手紧紧地捏着电话筒边缘,眼底闪过了无数情绪,最后只说了一句,“瑾然姐姐,我会的。”
挂断电话以后,谢虞似乎有了点力气,轻声道,“是…是瑾然吗?”
段修寒过去将谢虞扶起来揽进怀里,“对,瑾然姐姐马上就会过来了,所以师尊你要好好的。”
谢虞似乎是看到了一点希望,笑了笑,“那就好,不至于成孤魂野鬼。”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等瑾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会落得个惨死的结局,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跟他作对。
不过这次,他却觉得很平静。
仿佛过往都只是一场梦,而死亡的那一刻,就是梦醒的瞬间。
谢虞抬起眸子,看向那张熟悉却模糊的脸,心想他和段修寒还真是孽缘,好像两辈子都生死纠缠,怎么也逃不开。
以前他恨段修寒,恨他残忍,恨他无情,恨他不放过自己。
为了逃离那个人的牢笼,他宁愿魂飞魄散,掩埋记忆,开启新的人生。
但好像不管他逃到哪,都永远有个人跟着他,既占据了他的心,又不得不对他恨之入骨。
段修寒就是他命中的劫,注定逃不掉,也躲不开。
谢虞不知道在段修寒拿命去救他的时候,恨意有没有片刻消散。
至少现在,他希望段修寒活下去。
“师尊,你不会死的。”段修寒在谢虞耳边哑着声音说道。
如果没有接到瑾然的电话,段修寒或许会想着和谢虞一起死。
然而生的希望就摆在面前,他怎么能再一次让师尊在他怀里停止呼吸…
“段修寒,我想看萤火虫。”良久以后,谢虞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大海上看萤火虫,是多么荒谬的事,可段修寒却僵住了,眼眶莫名地发酸——原来师尊一直都记得,那天他捉了漫天的萤火虫,给了师尊最无法预料的惊喜。
“好…我们去看萤火虫。”
将谢虞抱出船舱后,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唯一可见的就是皎洁的月光。
谢虞似乎有些失望,“差点就忘了,海上怎么会有萤火虫。”
可就在这时,海底突然涌过来许多五彩缤纷的小鱼和水母,将整个船只都包裹着,就像是萤火虫进了水底一样。
段修寒指着水底喊道,“师尊你看!”
谢虞微微愣住,眼前的美景仿佛只能出现在梦里。
而同时和那个梦出现的,还有一个朝着他笑的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少年。
“阿寒…”谢虞眼神涣散,轻轻呢喃出声。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只摸到了镜花水月,曾经那个抱着他叫师尊的少年…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第二天清晨,谢虞躺在段修寒的怀里紧闭着眼,嘴角竟勾着一丝笑意。
“师尊,你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多好看啊…”段修寒望着天边的朝霞,却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回应。
“师尊…你别睡。”段修寒捧着谢虞的脸,“起来看看啊…”
谢虞还是没有说话,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段修寒的心沉到了谷底,忽而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接着眼底一暗,随即硬生生地撕咬开动脉,将涌出的鲜血喂到谢虞的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