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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死的?”
谢虞甚至都直接省略了询问的步骤,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沙哑地宛如砂纸一般。
瑾然本来想隐瞒段修寒真正的死因,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
她不敢看谢虞的眼睛,颤声道,“医生说…是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病房里的气氛冷凝到异常压抑,谁也不知道谢虞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而接下来空气更是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谢虞既没有嘶声力竭地痛哭,也没有充满愧疚的呐喊,只是静静地盯着某个方向,灰暗的眸子半睁着,里面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兄长...”瑾然倒是更希望谢虞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憋在心里。
谢虞缓缓抬起头,开口道:“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瑾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她知道谢虞表现出来的都是假象,在海上失联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许多事。
可能...足以抵消兄长对段修寒的恨。
门外,几人都沉默不语。
最后是洛槐安开口了:“君晏,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口口声声要替谢前辈做的一切,其实是在给自己赎罪,而只有段修寒真正付出了代价。”
君晏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沉声道:“因为谢虞爱他,这一点从来就没变过。”
换做平时陌思鸿只会为段修寒的死而幸灾乐祸,可君晏的话一出,他才明白过来——真正作茧自缚的人只是自己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再不甘也只能选择放手。
虞儿想要不只是一件暗夜金羽衣,而是一些他给不了的东西。
纠缠了整整两世,也是时候结束了。
当过去的纠葛被化解,众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谢虞的反应却太过异常,在出院以后就回到公司继续工作,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悲痛与哀伤,仿佛段修寒的死对他来说毫不相干。
就连段修寒火葬的时候,他都没有到现场见他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谢虞的冷血无情,说段修寒根本就不该为了这种人白白搭上一条命。
这话传到谢虞耳朵里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漠地不说一句话。
时间的转动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人们很快便忘了段修寒这三个字,继续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直到七日后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看似的宁静。
一个满手臂都是纹身,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被毫无疑问地被拦在了公司门外。
他眉头一横,粗声粗气地说道:“我他妈找一下你们谢总,手里有些东西要给他。”
说不是来闹事的,谁信?
就在华哥要被保安请出去的时候,谢虞刚好走到大厅,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怎么回事?”
“谢总,这人说是找你的。”
谢虞上下打量了一下华哥,实在是不记得有认识这种人。
但他还是礼貌地问道:“你好,有事吗?”
“你他妈就是谢总吧?我经常听寒子说起你。”华哥笑的两眼一咪。
谢虞皱眉:“你是?”
“我他妈寒子的大哥啊!之前那会所的工作就是我介绍给他的,本来还说这小子去哪了呢,结果后来非要过来给我投资公司,我才知道他是段家少爷。”
华哥本来还一脸兴奋,结果又像是想起什么,笑容被忧伤取代。
“谁知道他能出这档子事儿呢...还这么年轻,真可惜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谢虞极其冷漠地回了一句。
华哥这才想起正事,拿出了一个袋子,说道:“里面都是寒子之前住那出租屋留下的一些东西,还有他的旧手机,都放在我这了。”
“他的东西,给我做什么?”谢虞看都没看一眼,“如果你说完了,就请离开。”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外走。
华哥赶紧道:“谢总,你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吗?”
男人的脚步蓦然顿住,若是仔细看得话,就能发现他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最后,他们还是到了办公室单独谈。
华哥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饿的连包子都不敢吃,去别人家餐厅打工,就看到你在电视里说话,激动地他妈的跟个孙子似的,愣是抱着叫什么师尊...”
“后来毫无疑问进了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就非说要攒钱养师尊,挣了钱袜子都不舍得买一双,全部都存在那个破盒子里了,跟看宝贝似的谁也不准碰。”
华哥在袋子里找了找,接着拿出那个布满灰尘的铁盒,放在谢虞的办公桌上:“上了十把锁,钥匙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我他妈才发现,他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个师尊,好像就是你。”
华哥把他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才看向他认真地回道:“谢总,我只是个外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哪怕看在段修寒和他之间的交情,他也想帮那孩子最后一次。
留下那些东西后,华哥就离开了。
只剩下谢虞久久地看着桌子上的铁盒还有一个没电的旧手机。
铁盒上用签字墨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养师尊的资金】
看起来像是段修寒的字。
谢虞用帕子把上面的灰擦干净,上面的锁都快生锈了。
“真是个傻子...”
他轻轻呢喃着,眼角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滴在盒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何时,男人的眼圈已经变得通红,封闭起来的心脏也在此刻仿佛破了个口子,洪水般的疼痛瞬间淹没了胸腔。
手机很快充好了电,谢虞的指尖已经有些颤抖,他点开手机的页面,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段录好的视频。
在下意识地想要点开播放键时,谢虞突然又害怕了。
他怕段修寒又会挥之不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又要与他生生世世地纠缠不清。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所以不给自己任何的空闲时间,只有这样才能当做段修寒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谢虞控制不住。
哪怕他理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心永远不会说谎。
他想段修寒...想的快疯了。
指尖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按开了视频,段修寒那张熟悉的青涩脸庞就出现在了谢虞面前。
就好像...他还活着。
“师尊!我有手机了,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听到你的声音。”视频里的段修寒对着手机镜头笑的一脸灿烂,可又像是想起什么失落道,“但他们说必须要有电话号码才能跟你说话...”
“没关系,只要我一个个地试,总会联系到你的。”
第一个视频结束了,谢虞翻开通话记录,居然全部都是11位的电话号码,从开始拨了无数个出去。
段修寒最终还是没有试对他的号码。
谢虞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仿佛又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师尊...师尊...】
他叫了自己两世的师尊,而他却未曾一直叫他阿寒。
再次点开第二个视频,段修寒明显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而且肚子略微鼓鼓的,脸颊竟也圆润了不少。
“师尊,我们真的要有宝宝了,你看肚子都这么大...”
“等孩子平安出生,我们一家人就去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永远地在一起好不好?”
段修寒似乎知道得不到答案,苦笑一声:“师尊,我很怕...怕你有一天突然知道真相,就不要我和孩子了。”
视频结束的时候,谢虞还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直以为段修寒是在用肚子里的孩子骗他,可看到这条视频里那张充满了期待的笑容,却深深地刺痛了谢虞的心。
如果真的是假的孩子,段修寒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透露出是真的对孩子上了心,甚至都畅想好了他们的未来。
可洛槐安不是跟他说,段修寒一直都是骗他的吗!
谢虞猛地站起身,眼眶赤红一片,快速地拨通了洛槐安的电话:“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洛槐安,你最好说实话!”
“谢前辈...”事到如今,洛槐安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那药确实是假的,只会让人假孕一个月,而且这件事...段修寒并不知情。”
谢虞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指尖冰冷地无法握紧手机的边缘。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天的雨夜,段修寒浑身是伤地敲门,得到的却是他无情的指责。
他说孩子是假的...段修寒却一次次地解释,那就是他们的孩子。
而现在自己才知道,他们都不过是被人玩弄的工具。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谢虞嘶声力竭地对着电话那头怒吼,“为什么你们不放过我...我只是想找回我的阿寒...到底做错了什么?”
隔着电话,洛槐安都能感觉到谢虞的崩溃和绝望。
他喉咙发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自以为的保护,才是伤谢虞最深的那一根刺,而且永远也没有拔出来的机会了。
“谢前辈...对不起...对不起...”
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断了,洛槐安痛苦地捂着头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知道,这辈子谢虞也不会原谅他了。
————
谢虞来到了精神病院,自从那天谢澄被捕以后,就被关在了这里。
他来到专属于谢澄的病房,金发男人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在阳台上沐浴着清晨的阳光。
打开了门,男人似乎知道是他来了:“哥哥,你来了。”
凑近看才发现,金发男人的两只腿都从大腿根部被截断,只剩下光秃秃的下半身以及看不清原本面貌的那张脸。
“我来只是想问一件事,在婚礼那天,你都对段修寒做了什么?”
谢澄幽幽道:“又是段修寒啊...好不容易见面,为什么一定要提他呢?”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对他做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然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虞对谢澄已经没有任何的怜悯。
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这个人。
如果他没有篡改数据,那段修寒就不可能会变成魔主,他们会在那个世界幸福地生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澄突然诡异地笑起来,“哥哥真的想知道吗?”
“我只是把他肚子里的孩子给踹掉了,还有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全部折断,他居然一声都没吭...”
“我还想把他丢进海里,被鱼咬的骨头都不剩,要不是顾俊豪出来捣乱,他早就已经死了。”
谢虞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发冷,谢澄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戳上一个洞。
如果真的受了那么重的伤,段修寒那天...是怎么回来的?
谢虞根本就无法想象。
“哥哥,要不要我也给你生孩子啊?这样你是不是就爱我了...”
谢澄抬起头渴望地看着谢虞,得到的却只是一道冰冷的背影。
谢虞要走了...不可以...哥哥怎么能走呢!
“哥哥!我错了...我以后都听话...你不要离开我!!!”
谢澄用力地摔下轮椅,仅靠两只手臂在地上艰难地爬行,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等待谢澄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孤独。
病房里传来怎样的嘶吼声,谢虞已经听不见了。
他现在还想确认最后一件事。
来到了医院,魏沫有些惊讶地看向谢虞,“你怎么来了?”
谢虞看向病床上还插着管子沉睡的顾俊豪,回道:“医生怎么说?”
魏沫脸色苍白地说道:“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等他,他还欠我奖金没发呢。”
“沫沫...”
魏沫强打起精神,红着眼眶对谢虞说:“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们才对,老板他一直想弥补当年的过错,所以才会尽全力去救段修寒。”
“我知道,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
谢虞看向魏沫,又道:“我想知道,在我死了以后,阿寒他...是怎么度过那八百年的。”
魏沫先是一怔,接着回道:“你确定想看吗?”
“确定。”
他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块芯片交到了谢虞的手里,“这是之前谢澄从游戏里偷出来的段修寒的程序,你回去放进电脑里,就能看到他了。”
按照魏沫的吩咐,谢虞将芯片插进电脑时,便看到了熟悉的那道墨色身影。
他看着段修寒疯魔地每日把自己大卸八块,却偏偏拥有不死之身。
他看着段修寒明知是自欺欺人,却还是把他的尸体当做最后的慰藉。
他看着段修寒为他穿上喜服,封于冰棺整整两百年。
他看着段修寒宛如解脱般地迎来本该是劫数的天雷。
........
整整八百年,谢虞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全部看完了。
可那样生不如死的绝望却紧紧包裹着他。
他根本难以想象,那样的日子是怎样的煎熬与痛苦...
曾经他们互相折磨,将彼此伤的遍体鳞伤,却恰恰忽略了那份爱意。
直到现在,谢虞无比地确信着...他爱段修寒。
不止是那个单纯无害的少年,还包括那个受了伤以后用残酷外表伪装自己的男人。
————
“兄长,你真的要走吗?”瑾然和阿远来机场送谢虞,眼底尽是不舍。
谢虞微微一笑,“我想...找个离他很近的地方。”
瑾然眼圈早已红透了,却还是选择尊重谢虞的决定。
“以后瑾然就交给你了,可不准欺负他,不然我饶不了你。”谢虞以兄长的口吻嘱咐阿远。
阿远点点头,挽住了瑾然的肩膀,两人的无名指上戴着相同的戒指。
“放心吧。”
漫长的告别最终迎来了尾声,谢虞轻轻抚摸了一下脖子上挂着两枚戒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向了登机口。
“你不过去告别吗?”君晏问旁边的洛槐安。
“我现在根本没资格出现在他面前,还不如给谢前辈留个清静。”
君晏又看向另一边,“你呢?也不去吗?”
“不去,我要看演员的自我修养,等我火遍大江南北,虞儿自然会看见我了。”陌思鸿带着墨镜高冷地回道。
君晏最后看着起飞的飞机,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不舍与忧伤。
但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年后。
谢虞在法国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店,卖一些古玩之类的东西。
他之所以会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离那片海最近的地方,也是他离段修寒最近的距离。
就好像...那个少年就在这里没有走,一直陪在他身边。
今天是段修寒的忌日。
谢虞独自一人坐在柔软的沙滩,静静地吹着海风,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段修寒的低沉嗓音:【师尊。】
“在呢...这次我一直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了。”
一坐一天就过去了,谢虞还是准备起身离开,却突然看见平静的海面好像有一道人影在挣扎。
这时好几个本地人找到了这里,看着越飘越远的小女孩急不可耐。
谢虞立刻上前询问,才知道这小女孩贪玩,跑到海里游泳,结果越游离岸边越远,最后回不去了。
现在叫救援队已经来不及了,这里的人还都不会水,必须有人过去把孩子带回来。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时在船上他没有那么虚弱的话,也许段修寒和他两个人都能活下来。
就当是弥补过去的遗憾,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别急,我去吧。”
谢虞安慰着泣不成声的女孩母亲,想也没想地脱掉了上衣,朝着溺水女孩的方向游了过去。
他用了将近一半的体力才游到了女孩的身边,将她托起来以后就朝着岸边游回去。
可就在最后的几十米,大腿突然抽筋了。
谢虞痛的动弹不得,却还是强忍着把小女孩往岸边送。
终于坚持不住的时候,岸边的人已经能够冲过去把小女孩给救了回来。
可当她们去寻找谢虞的身影时,整个海面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冰冷的海水渐渐地吞噬了谢虞的身体,他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却连一下都没有挣扎。
忽然,有一只手好像握住了他的掌心紧紧贴合。
蓦然睁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白光,背对着白光的是熟悉的身影。
【阿寒...是你吗?】
谢虞嘴角带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天空一夕之间开始变色,一股龙卷风夹杂着响雷出现在阴沉的天空之中。
隐约之间,本地的人似乎看到天上出现了一道漩涡,甚至还能看到诡异的黑影在不停地闪烁着,片刻后又恢复了宁静。
谁也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或许是时空的裂变,或许...是魔界之主在接某个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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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的一声,谢虞猛地睁开眼,入目的竟是蚀杀殿内寝的房梁。
他立刻坐了起来,身上是一袭红衣,而房间内正燃着他最爱的安神香,夹杂着罂粟花的香气。
该不会...是做梦吧。
直到这时,门口踏进一双长靴,一身墨衣的少年端着手里的桃花酥走了进来。
谢虞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脸离他越来越近,眼角蓦然滑出了泪水:“阿寒...”
段修寒额间一道暗红色魔纹,俊朗非凡的五官亦如往日,轻轻地拂掉他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师尊,徒儿已再此等你多时了。”
谢虞泣不成声地抱住男人的身躯,灵魂也仿佛再此回到了本位。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
——————end
当当当,完结撒花啦,爱你们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