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白天跟着大绿小绿在公园里飞，认树，认果子，认水源。偶尔独自飞出去，在公园上空盘旋几圈，从教堂尖顶的高度俯瞰整片绿地。
他的飞行技术已经相当好了，转向灵活，降落的时候爪子能稳稳抓住任何粗细的树枝。大绿现在不怎么管他了，最多在他飞得太远的时候「咕」一声：别跑远。
老大和老二也长大了，体型快赶上大绿和小绿了，羽毛鲜亮，精神头十足。他俩经常结伴飞出去玩耍，林念舟一只的单独行动，他倒也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
他现在已经彻底断奶了。不再需要大绿小绿反刍喂食，自己觅食，自己喝水，自己找地方躲雨。嗉囊空了就飞到那几棵他知道的果树上，挑熟的吃。公园里有几棵无花果树，夏末的果子又甜又软，是他最喜欢的。
偶尔他也会飞到人类活动的地方去。
公园里晨练的人多，有散步的，有跑步的，有坐在长椅上喂鸽子的。林念舟最开始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胆子大了，会落在离人比较近的树枝上，歪着脑袋观察。
他发现人类对蓝色鹦鹉的反应比对绿色鹦鹉大得多。
老大蹲在树枝上，路人走过最多看一眼，哦一声。林念舟往同一根树枝上一蹲，路人的反应就变成了哇哇哇的大叫，有时候还会掏出手机拍照。他一开始觉得这些人一惊一乍的，被吵得有点烦，后来习惯了，甚至有点享受被关注的感觉，当人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变成鸟之后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慰藉。
有一个老奶奶特别喜欢他。
老奶奶大概七十多岁，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天上午九点半准时出现在公园里，坐在湖边那张固定的长椅上。她会带一袋瓜子，不是炒货店卖的那种咸瓜子，是生的、原味的葵花籽，专门喂鸟的。
最开始她和其他游客一样，把瓜子撒在长椅前的空地上，鸽子麻雀呼啦涌过来抢。林念舟蹲在旁边的树上看着，没下去。鸽子太多了，他可不想和鸽子抢食，害怕被揍。
有一天老奶奶没撒瓜子，而是把几颗瓜子放在长椅扶手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假装看报纸。
林念舟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从树上飞下来，落在长椅扶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颗瓜子，用喙叼起一颗，爪子踩住，咔嚓一下嗑开了。
老奶奶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眉眼弯弯。
第二天她又在扶手上放了瓜子，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不仅放了瓜子，还放了一小片苹果。
林念舟从此记住了她。每天早上飞过去，在她附近的那棵树上蹲着，等她来了，飞下去，吃瓜子，吃苹果。有时候吃饱了也不走，蹲在扶手上陪她待一会儿。老奶奶会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他的背，嘴里说着法语，语速慢慢的，像在哄小孩。林念舟听不懂，但那个语调让他觉得安心。
他开始学舌了。
不是学法语——他虽然每天都能听到法语，但那些音节从他喉咙里出来总是不对味，像舌头打了结。他学的是种花家的语言。
中文。
他会的唯一一种人类语言。
最开始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你好。」「吃了没？」这两句是他当人的时候每天都要说的，刻在舌头上的，变成鸟之后反而记得更牢了。
他蹲在树枝上没事就练，一遍又一遍，把人类的声调塞进鹦鹉的鸣管里，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在人类听来是黏糊糊的小奶音，但勉强能听出来是中文。
「你——好——」
「吃——了——没——」
老大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然后「咕」了一声，意思是：奇怪。
老二也「咕」了一声，意思是：吵，难听。
林念舟啄了它们俩各一下，继续练。
他不想忘记怎么说人话 变成鸟之后，他的世界越来越像鸟的世界了——咕咕咕，叽叽叽，几个词就能过一天。他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变成一只纯粹的鸟，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忘记C国，忘记家人。
所以他每天都要说几句中文。
哪怕没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