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后继无人
刘墉在宫里听到父亲请了病假,急吼吼赶回家,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墉儿!跟我去书房吧。」
「是,父亲。」刘墉跟着刘统勋刚进书房,里面只有父子二人。
刘统勋倦色难掩,半歪在圈椅里,许久才喘了一口粗气,说道:「十一阿哥受了罚,你明天就递请罪折子上去,才疏学浅,不堪为皇子师,自请外放。」
刘墉跪了下来:「儿子不孝。当初不听父亲的话,执意进京,现在又要父亲操劳出京。」
刘统勋叹了口气:「掇把凳子坐着说。咱们爷俩不搞那套虚的。」
刘统勋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离京是好事。老话说,做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变。」
「君子不立危墙,如今风起青萍,就要思危。退出京城这个是非窝,退到地方,耐心等待。」
「儿子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宫里储位尘埃落定,再回来。」
「世宗不是定了秘密立储吗?诏书藏在正大光明匾后,除了皇帝,无人知晓。」
刘统勋笑道:「你呀,还真是天真!」
「秘密立储是为了把立储的权力彻底收拢在皇上手里,摆脱礼法、舆情的掣肘,不是为了保密。
「储君是国本,就算不明面上公开,暗地里治国理政的教育、辅佐护庇的大臣,乃至于侍卫和军队,都要早早安排好。
「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纸诏书,根本坐不稳那个位置。」
刘墉听得连连点头,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读,也只有父亲才会说得这样深刻明白。
「父亲不看好十一阿哥?」刘墉说着,自顾自分析道:「也是,皇上要修《贰臣传》,让十二阿哥监修。现在朝野上下都看好十二阿哥。」
刘统勋摇摇头,苍老的声音舒缓且带着喑哑:「我谁都不看好。皇上龙体康健,我看哪,日子还长着呢。谁做太子,谁受罪。」
「更何况,这大清————唉————」
刘统勋一声长叹,让刘墉心头一颤:「今天西北捷报传来,叛乱平定。年初皇上又免了一年的钱粮赋税。」
「如今大清国运如日中天,文治武功,都远超前人,是极盛之世。父亲担忧何来?」
刘统勋苦笑了一下:「如日中天,岂不闻日中而仄?极盛之世,到了山顶峰尖,一览众山小,无论向哪个方向迈步,都是下坡道儿啊。」
「皇上已经不是从前的皇上了。他人或许没老,但心智已经老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一个心智衰老的帝王会堕落到什么地步,你看唐明皇就知道了,年轻的时候越伟大,衰老的时候越不堪。」
「年轻时曾经积累的威望权力,都会变成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工具。」
「好大喜功、贪图享受、任用奸臣—————步一步,史书上都写的明明白白。」
「更不用说,大清和大唐还不一样,还有层满人的身份顾虑。他们封禁着东北,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中原搞砸了大不了回老家。」
「殊不知,从他们进了山海关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墉觉得这些话实在是耸人听闻,和父亲平日里的中正平和全然不同:「父亲是不是多虑了?」
「七十悬车,我今年整六十五了————等我七十岁的时候,你再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刘统勋握住儿子的手:「到了地方,就不要再想京城的事。万不可再为了迎合上意,搞什么文本狱。更不要妄想从龙之功。」
「为父不要你做什么孝子忠臣,更不用你富贵荣华,你就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为官。对得起自己,也就对得起父母了。」
刘墉心中一阵酸热,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苍老,如此伤感!如此温存!泪水夺眶而出,说道:「儿子记住了。」
入夜,永和宫。这是容妃的寝宫,也是紫禁城最独特的地方,乾隆特许,这里的宫人都作西域打扮,太监都是小帽长袍,宫女头发都打散了,梳着一丛丛小辫子,锦裙筒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