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起身:「俗家有语,『当面教子,背后劝妻』,皇后的事情,朕会在后宫解决。
你向朕进言,国本不能轻动,朕记在心上了。
现在新疆乌什叛乱,西北不稳,朝局就更要稳。
朕想不通,乌什纤芥之地,为何两万大军久攻不下,战事陵夷至此?」
傅恒心里闪过香妃的沙枣树苗,下面官员借着运送沙枣树作威作福,最终压迫太甚,酿成民变。
从新疆乌什运树苗到京城,几千里下来,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不知几何,趁机发财的八旗官员汉族士绅又不知几何。
和这场战事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傅恒心里这样想,嘴上半字不敢提:「明瑞率大军围攻乌什,采取扰其耕作、断其樵牧策略。如今乌什城已经粮尽樵断,马毙人饥,不日可克。」
乾隆微微颔首,捻着胡子:「军机处再催促一番,西北早一日平定,东南也早一日换防。」
乾隆这一杆子支得有点远,傅恒不知道如何作答。
乾隆笑道:「你适才说,朕心里装着九州万方,此言不虚。你们可以就事论事,朕却只能瞻前顾后,抓大放小。」
「主子是为了?」
「经略西北、出旗为民的国策!」
乾隆缓缓踱步:「西北不稳,朕移民西北的大略就要暂缓,东南汉军出旗为民的大策也要暂缓。
如今东南的汉军旗已经有两万人出旗,将来还要更多。朕以汉制汉,用青帮牵制他们,终不是长久之计。
还是要满军旗尽早去西北,改革东南绿营,以收纳这些出旗的汉军。」
傅恒心思流转,立刻联想到了皇后的断发案、京城的符咒案,皇上都压下来,也是为了稳定朝局,以推行战略重心转移西北、出旗为民的国策。
他深感自己的目光短浅,不能体察圣心。再次伏在地上,诚心请罪:「扰了主子的大略,是奴才失职,奴才有罪!」
乾隆让李玉扶起傅恒:「宰相日理万机,你又病着,难免有失周全。符咒案你不用管了,有人主动请缨,朕也想掂掂她的斤两。」
乾隆俯身拍了拍傅恒的肩:「你全力看好西北。西北定了,还有西南的缅甸。咱们君臣是要创建远迈汉唐的不世之功的!」
此话一出,傅恒眼眶立刻湿润了。想到自己刚刚还腹诽皇上运沙枣,更加无地自容,哽咽道:「嗻!」
慈宁宫中,令皇贵妃正跪在炕沿边给太后捶背,闲聊着一路回来的趣事。
令皇贵妃今年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韵味的年纪,漆黑油亮一头浓发挽着个髻儿,鬓如刀裁,肤似腻脂,弯月眉、丹凤眼,鼻子下一张不大的嘴含嗔带笑似的抿着。
见乾隆过来请安,令妃跟着满殿里宫女侍从一齐跪下行礼。
太后钮祜禄氏笑道:「皇帝快坐下。才说呢,外面风景再好,也不及宫里自在。」
乾隆刚坐定端起茶,太后迫不及待:「一回来就听到符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真的?」
乾隆撇了眼令妃:「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这些事只怕脏了额娘的耳。」
太后叹道:「我不为别的,只是可怜果亲王弘曕,他是在我膝下长大的,先帝走的时候,他才三岁。要不是符咒,怎么年纪轻轻,说没就没呢!
外面传得邪乎,说还有皇族要遭殃,我这心好像泡在沸水里,揪成一团。
我知道皇帝你不信鬼神,所以这些事上越发为你留心。还有皇后……」
乾隆手中的茶杯蹾在桌面上,太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殿内无人敢说话,侍奉的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时只听角落里的大金自鸣钟不紧不慢地「咔咔」声。
乾隆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打破沉默:「那拉氏上了请罪折子,写的倒也诚恳。
说她失德在先。符咒之事,想是全因后位失德而起,无颜面君,自请废后,以稍赎罪孽。」
令妃捶背的手稍稍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