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舒意的脸很能打，哪怕素衣素颜，只要染上一点情绪，都能变得很生动。
可是，余先信摇了摇头，“你不适合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有倾城之貌，却被人当做货物一样辗转权贵之手，静等着她的主人给她指令，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离她的死期不远了。你的眼神只能让我想到皇帝后宫争宠的妃子，并不是一个隐藏多年的细作。”
舒意没有说话，余先信说得不错，但也有失偏颇，她事先并不了解这个角色。
大概是看出她的不服，余先信开口，“你骨子里刻着倔强高傲，做不来这种卑躬屈膝，甚至出卖自己身体的事。即便你熟悉了解了角色，也只能演出她的形，演不出她的魂。”
舒意怔住，这导演眼睛还真是……毒。她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演员被骂得那么厉害，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确实能学到东西。
这个世界有看重面子受不得气的人，也有拼尽全力想往上爬的人。权力和财富可以让人走捷径，但生存规则不会，任何一项生存技能的掌握，靠的都不是外力，而是自己。
“不过，若你真能把残阵补全，我把另一个角色给你，如何？”余先信看着她，提议道。
罗平野惊讶，他大概已经猜到是哪个角色了。
舒意不是愣头青，也不是一无所知的热血少年，明知自己不擅长还要一根筋的死磕，“那就多谢，麻烦给我准备一套笔墨纸砚。”
这么讲究？余先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朝助理吩咐：“去道具房取一套来。”
他们拍的是古装剧，自然不缺这些东西。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舒意要的是文房四宝，而不是其他更简便的纸笔。
助理很快将东西抱来，舒意走到桌案前，下意识地敛袖，等触碰到空荡荡一片，她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她原来的时空。
“劳烦研个墨。”收敛心神，舒意开口。
小助理面色尴尬，看向余先信，“导演，我……我不会啊。”
舒意愣了一下，现代有很多便捷的地方，手机网络取代了信差，车子飞机取代了马车，就连书写的工具也变得更简单便利，她震惊的同时也带着惶惶不安，她不知道那一天就会在这种纸醉金迷中忘了曾经的自己。
“舒意？”罗平野唤了她一声。
不再多想，舒意提笔，笔尖下压，意随心动，片刻之间几个大字一气呵成。她回忆着阵法的关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没看见周围围聚得越来越多的人，以及一双双惊讶的眼。
余先信负着手凑了上来，目光落在舒意的字上，心神动了动，他虽然不会书法，但接触得却不少，一双眼睛也养得十分刁，那些号称名家的字也不一定能入他的眼，可这小姑娘……
都说看一幅书法作品除了笔画结构，更重要的章法意境。不过几个字，就能看出这姑娘在书法上的造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大气磅礴，完全不似一般女孩儿的婉转温柔。
他又去看她勾勒的阵法图，看似复杂，实则明了，挥笔之间完全不假思索，像行军布阵的老手。
可是……怎么可能呢？难道真是因为记忆？
余先信不太信，但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原因。
舒意将三个阵法写完已经一个小时后，看到一个个恨不得戳到纸上的脑袋无语了片刻。
有那么好看吗？
“余导，残阵已经给您补全了，多出的两个算是谢礼。”舒意擦了擦手，平静道。
谢礼？余先信看着她，眸光幽深，“你真的不后悔？”
这东西要拿到国家文物局，得到的东西可比一个角色划算多了，奖励是其次，重要的是名声。
舒意莫名其妙，“后悔什么？”
“没什么。”余先信摆摆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胸。”
后来的后来，当舒意知道她错过了什么，罕见地沉默了。那么好的一个进入大众甚至一些高层人物视线的机会就被她这么白白浪费了。
此时，她云里雾里，但脸色依旧平静从容，“那余导想好给我什么角色了吗？”
余先信朝罗平野招了招手，“老罗，把慕晓箐的剧本给她看看。”
罗平野嘿嘿一笑，将本子递给舒意，“早就准备好了，我就猜到你要给这丫头这个角色，毕竟和她的气质吻合度百分之七十。”
舒意笑了笑，“谢谢。”
余先信给她讲戏，“故事背景很简单，就是江湖朝堂互不相容。二十年前朝堂屠戮武林，二十年后当年幸存的孩子携怒报复，他隐瞒身份，进入朝廷，甚至做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在这过程中他遇到了很多人，一群真心的或因利益关系围在他身边的人，他复仇的决心渐渐动摇。他在两方势力间左右为难，最后率领暗中组建的军队在皇城外摆下……”
说着，他看了一眼阵法图，“摆下了八卦游龙阵，与朝廷做一个了结。”
“他活不了了。”舒意轻声道。
余先信一怔，随即笑了，“你很能共情，这是演员的优点但也是缺点。”
舒意沉默，不是她共情能力强，而是她见过这种人，不报仇对不起自己死去的父母亲人，如果报仇就必须伤害自己的知己好友。
最终不管哪一方胜，他都活下去，或者即便活下去了也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愧疚之中，还不如死了。
余先信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沉浸在故事中，继续开口，“你的角色是男主君乾陵的青梅竹马，但这个角色比较背景板，一直存在于别人的口中，全剧只出现过三次，但每一次都非常重要。”
“她是个非常高傲的人，从小爱慕君乾陵，在一次表白被拒后就收敛了所有的心思，专心替他打理后方，很得君乾陵敬重，待她如亲人。”
“她三次出场，有两次都是在君乾陵遭遇生死危机的时候，最后一次是在战场上，她预感到了君乾陵的打算，所以放弃了活命的机会，死在了战场之上。君乾陵悲恸，言明死后与她合葬，圆她一个念想。”
舒意心情沉重，“她不会同意的，这种施舍而来的情感她不屑。”
余先信叹了口气，“是的，临死前她告诉他，只求他墓边一席之地。”
“爱得既卑微又高傲。”舒意吐出一口气，“我会演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