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闭上眼，脑海中同样的一幕闪过，红衣烈烈的女孩儿一脸得意地向身边的少年炫耀，“在马背上躲避敌人刀剑的时候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贴于马背，一种是悬于马腹，我更喜欢第二种。”
舒意起身，拉住马，看着眼前连脸都没露的人，眼神冰冷，“阁下何意？”
池言初睁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头盔下的面容看不清情绪，良久，他扔过去一把弓，“赢了我，我告诉你答案。”
他驱马走向不远处的靶场，舒意看了看手里的物件，弓沉弦紧，入手微凉，是一把顶尖作品，无论材质还是造型仿佛都按照她的喜好设计，让她难以拒绝。
舒意看着前方那道清挺如竹的身影，瞳孔渐渐变得幽深，是巧合还是刻意？
从踏进马场的一瞬，她就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无论是酷似栖风的马，还是此刻手中的弓，都完美契合了她的爱好。
舒意打马上前，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什么规则？”舒意盯着前方的箭靶，问。
池言初摸了摸马头，“同一个靶，三支箭，射中多者胜。”
舒意挑了挑眉，没有一点废话，搭弓拉弦，池言初同样举起弓，在她射出去了一瞬紧随而上。舒意对自己的箭术和力量很自信，看也没看射出去的一支，随手拿起了第二支。
然而，啪的一声，舒意眼睁睁看着后面的箭将前面的那支撞开，势如破竹地继续前行，最后稳稳地射进靶心。
舒意沉默，身体里沉寂的血液在燃烧，不服输的情绪在叫嚣，她有多久没遇到过对手了？
她的箭术是穆临凡教的，自从穆临凡失踪后，她再也碰到过对手，哪怕皇宫大内的用箭高手也不过堪堪与她持平。
穆临凡……
舒意吐出一口气，缓了缓起伏的情绪，抬手射出第二箭。池言初没再如法炮制，中规中矩地射了第二箭，两支箭同时射中靶心，不同的是，舒意的箭在九环和十环的交界线上，显然是被后面的箭影响了。
“再来。”虽然已经输了，但不妨碍她把箭射完。
池言初透过头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他看着她拉弓的动作，淡淡开口，“别用两指，用三指勾弦。”
他早就注意到，眼前的女孩儿在拉弦时只用了中指和无名指，一般情况下拉弦用三指才能更好的发挥力道。
而他的话却让舒意猛地顿住，右手的食指传来异样。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掌白皙柔嫩，指如削葱，纤细优美，每根手指都完好无损。
舒意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已经不是她前世那双布满薄茧，残缺不全的手了。她的食指还完完整整地长在手上，不是师父给她做的假指，也不是丑陋的半截。
不远处，池言初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食指上，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怔忡，那是一种无法回神的茫然。
是因为无法适应吗？
前段时间，他的梦境突然中断，梦中最后一幕是那个女孩儿喷出的鲜血，而那一幕比之前做过的所有梦都要更清晰。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做梦，好像与梦中的世界断了联系。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毕竟不用再被梦境折磨，让他时常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可事实却是，梦境停止后，他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怅然若失。直到看到眼前的女孩儿，那空掉的一块儿好像又补回来了。
池言初移开视线，低眉垂眼，只觉得无比的可笑与荒诞，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舒意回过神来，三指勾弦，盯着箭靶目光沉凝，手指舒展，长箭飞射而出，穿过靶心，射出场外。
她回头看向池言初，“多谢，但请阁下把目光收一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登徒子。”
池言初看了她好一会儿，语气不辩喜怒，“舒家有女，丹唇逐笑绝代色，却偏爱舞刀弄剑诉金戈。舒挽，你说……对吗？”
舒意眯起眼，猛地一扯马绳，欺身上前，抬手就要摘他的头盔，“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池言初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儿，一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将人带到了自己的马上。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场面十分尴尬，舒意恼怒，后仰抬脚，准备踹过去，却被池言初抓住脚踝，“一个姑娘家，气性还是不要这么大的好。”
“要你管。”不知道为何，在面对这个人时舒意总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一手一脚都被人控制在手中，无法动弹，心底冷笑，左手聚起内力。
池言初眼神微动，抱着她滚下了马。
姗姗来迟的周黎庭刚好看到这一幕，惊得瞪大了双眼，无语道，“你们再怎么一见钟情、天雷地火，也不用一见面就……这样吧？”
“闭嘴！”两人同时扭头，不同的是，一个满脸怒气，一个声音冰冷。
周黎庭：“……”得，他是多余的。
舒意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看着池言初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不管你是谁，以后别再这样试探我，否则我不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让你难堪的事。”
“这恐怕不能。”周黎庭摊了摊手，“他是《山河不渡》的编剧，你们以后可能会经常见面。”
舒意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池言初，“你是编剧？那个话本是你写的？”
话本……两个字在池言初舌尖辗转了一下，声音平静，“是我写的。”
说着，池言初缓缓摘下了头盔，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撞入舒意眼中。池言初清晰地看见，眼前这个女孩儿渐渐放大的瞳孔以及毫不掩饰的震惊。
很显然，她认识他，或者认识他的脸。
“竟然……是你，我早该想到的。”舒意失神地看着他，无意识呢喃。
大俞皇帝——池言初，她的夫君，也是大俞的帝王。
要说前世最了解她的人是谁，不是她哥哥，也不是她父亲，甚至不是当初跟了她三年的穆临凡，而是这位大俞的君主。她将自己所有的冷漠和小性子全都倾倒给了他，而他也一一照盘全收。
若说穆临凡陪了她三年，那池言初则是无条件纵了她三年，在群狼环伺的后宫没让她受一点委屈，真的将她当成了闺阁女儿来宠。
可父兄的死，心仪之人的失踪，让她对他无法不怨。
他们……都是为了他池家的江山。
残破的心无处安放，只能化成怨气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