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句话刚完，余先信的咆哮声就响起，“舒意，你怎么回事？注意走位，走位，你扶他，不是让你把他整个人挡住，扶人只能从正面扶吗？又不是拜天地，行夫妻对拜礼。”
舒意：“……”她对余先信这张嘴真是甘拜下风。
回到原地，重新开始，然而还没等她动作，余先信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脸色能不能有点表情，你看到的是你心上人，不是仇人，ok？”
舒意深吸一口气，调整脸上的表情，可是……
“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啊？她是暗恋他，暗恋，看见心上人受伤，她是着急愤怒，不是笑得像朵花一样。”
舒意回头，目光平静，“您有时间在这儿和我扯这些，不如告诉我怎么做最合适？骂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让人越来越畏惧。”
余先信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他看着不闪不避与他对视的女孩儿，说出的话毫不客气，“几句骂都挨不得，你做什么演员？”
舒意终于觉得这导演有点无可理喻，声音也冷了几分，“这是能不能受得了的问题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声音大就有理？”
“小丫头，你管我？”余先信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感觉到一点别样的情绪，虽然声音依旧冷，“等你不犯错的时候再说吧。”
舒意眯了眯眼，被激起了一丝怒气，“你把注意事项给我讲一遍，我若犯了一次，你今后骂我，我一个字不反驳。若我没犯，以后有人犯错时，按住你的脾气，先讲问题，如何？”
她生起气来，连敬称也不用了，要知道，她的礼仪规矩是她师父用戒尺一板子一板子敲出来的。在面对身份年龄比自己高的长者时，即便你内心再不甘愿，面上都必须保持恭敬。
前世即便她身为太后，在面对那些老臣时，抛却尊卑关系，她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
余先信那双如鹰隼的眼锐利地盯着舒意，“我为何要答应你？我现在想骂你，你不也得听着？”
看着舒意没有一丝挪移的视线，余先信生出一丝明悟，这丫头确实不怕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收了视线，摆摆手，“行吧，我答应你，就冲你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我也得给你一个机会。”
已经有多少年了，自从他大哥当年在片场因救他而死后，就再也没人敢呵斥他，也再没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他面子。
他不是天生喜欢骂人，而是看不得有人在片场出错，当年就是因为演员的一个失误，让他哥和一名工作人员命丧当场。
后来，他就再也见不得有人在片场犯错，无论大错还是小错，演技上的错还是操作上的错，他都无法容忍，渐渐养成了“骂人”的习惯，十几年了都没能改过来。
舒意见他答应，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余先信牛脾气和她固执到底。她是来拍戏的，也是来学习的，如果是正常的挨骂她并不介意，严师出高徒，但像这种无厘头的迁怒，对她来说只是浪费时间。
给舒意讲规则的不是余先信而是罗平野。
罗平野看了眼眼前有些固执的小姑娘，拉着她到了一个偏僻处，“你别介意他的臭脾气，我和他搭档二十几年了，他一开始也不是这样。”
舒意被他勾起了一丝兴趣，“那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没拍戏的时候感觉还行，一拍戏就像变了个人，吹毛求疵都说轻了。”
罗平野叹了口气，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灌了一口，“大概十六年前吧，那个时候老余也就二十多岁，志得意满，自己搞了个工作室，拍的都是些疯狂刺激的题材。”
舒意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有一年，老余看上了一个赛车的本子，他做事精益求精，而且喜欢真实，所以即便是这种可以后期制作的题材，他也没有囫囵，选择了实地拍摄。”
“我们找了一处盘山公路，山下就是海，景色非常漂亮，老余也很满意，甚至邀请了他大哥来片场。然而就是那一次，开车的演员驾驶到机位前时将刹车踩成了油门。”
罗平回忆着那天的情景，还有些心惊肉跳，“老余和他大哥正站在机位前，眼看已经避不开，他大哥为了护他把他撞向一边，自己和一名灯光师被撞下了围栏，掉入海中，救上来后，抢救无效，当场丧了命。”
舒意情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她前世见惯了生死，前一秒还和你谈笑风生的人，下一秒也许就已经身首异处，那种落差感她明白，一开始也不能接受，后来却渐渐有点麻木。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已经非常好了，没有战争，法律也相对完善，至少走在路上不用担心突然冒出一个匪寇，莫名其妙给自己一刀。
对余先信的遭遇她表示理解和同情，但也仅此而已，她能共情，但不会滥情。
舒意垂了垂眼，出口的话十分犀利，“余导的行为只是在迁怒而已，做错事的是当年那个演员，又不是如今这些。再说，他大哥已经回不来了，自己沉浸在痛苦自责之中，还连累别人陪他一起担负？”
她勾了勾唇角，有些嘲讽，“他这样的行为不是对他大哥的敬重，而是不敢面对，他这是懦弱，是逃避。”
罗平野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抬头就看见舒意身后站了有一段时间的余先信，他有些担忧，“老余，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她那么小，懂什么……”
他话还没完，就被余先信打断，“她说得没错，我就是在逃避，甚至在想，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他牵了牵嘴角，有些自嘲，“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自我折磨，也一直走不出来，我大哥对我真的太重要了，比我父母还要重要。”
余先信看着舒意，眸光柔和下来，像是在看一个小辈，“你很特别，很多人即便知道我还沉浸在过去走不出来，也没人告诉我，要么是不敢，要么就是在背后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