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言初无可辩驳，低头沉默，他到淞海市已经有两个月了，早该上门，但因种种原因，他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
与其说是帮舒意，不如说他是以舒意为借口上门。
看着他又变成以前那副闷不吭声的模样，言予徽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扬起棍子就往他腿上砸去，“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母亲的死与你无关，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会听？”
池言初依旧沉默，脚步没有挪动分毫，此时此刻，他在舒意面前那些巧言善变好像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眉眼间无边无际的落寞。
舒意突然有些心疼，看着还在落的棍子，她猛地扑过去，抱着他。
言予徽收棍不及，直接抽在了舒意身上。
池言脸色一变，“挽挽！”
舒意摇了摇头，安抚他，“我没事，别担心。”
她前世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棍子对她来说好比挠痒痒。
她反过来担心地看着池言初，“你说句认错的话好不好？”
“挽挽，你让开。”池言初抿着唇，脸色有些白。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认错的话没有用，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这么多年了，他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还是会和梦中场景一样出现在脑海。
他的父母都死了，死在一场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的山体滑坡里。
他们……是为了找他。
舒意摇头，反过身，张开双臂拦在池言初身前，刚进门时的忐忑不安消散，她目光坚定，“言爷爷，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在他已经来了的份上，您就别计较了。”
看着眼前这小丫头一副母鸡护食的姿态，言予徽怒气消了消，看了池言初一眼，“脾气那么臭，眼光倒是不错。”
池言初压了压唇角，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就在言予徽又要忍不住抽人的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言老头，你看我给你抓的鱼！”
池言初耳朵动了动，有些意外，“玄微道长来了？”
言予徽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说话了？怎么不憋死你？”
于是，池言初又沉默了。
见他这副样子，舒意都觉得来气，戳了戳他的腰，“你不是很能说吗？常常堵得我说不出话来，怎么现在不说了？”
池言初抓住她作乱的小手，“不一样。”
和舒意在一起，他不会去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也不会去自怨自艾，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他外公。
言家子嗣凋零，上一辈只有他母亲一个独女。在他母亲死后不久，他外婆无法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也跟着去了。
每次只要一想到他外公孤零零守着这偌大一个宅子，他就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如果他当初不去争那点东西，不设计出走……
眼看着池言初越来越阴郁的表情，舒意抓住他的手，神色担忧，“池言初？”
池言初回过神来，摇摇头，看向大摇大摆进门的玄微。
依旧是那副足以哄骗世人的仙风道骨的模样，两条用草绳串在一起的鱼还在他手上活蹦乱跳。
他眉眼横飞，口中还哼着小曲儿，在看见池言初和舒意的瞬间，眉梢扬得更高，“呦，这才几天不见，小姑娘都骗到手了？”
骗人的池言初：“……”
被骗的舒意：“……”
言予徽眉头动了动，“几天？你最近见过他？”
一听这话玄微就知道有情况，本着能坑池言初一回是一回的想法，他夸张道：“可不是嘛，前几天半夜上山，问了老道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言予徽又想抽人了，转头看向池言初，“你都到戴仙山了还不进门？不是讨打是什么？”
他们身后这座山就叫戴仙山，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离言家距离不到五百米。
池言初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
他确实存了逃避的心思，他父母过世七年，他就有七年没来过言家。
可他小时候却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在这里上完了小学。
言予徽气不打一出来，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也就在我面前敢这么放肆，你在池起元那老家伙面前也这样避而不答试试？”
“言初不敢。”池言初低头。
言予徽呵呵一笑，“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池言初抬起头，眸光里带着些许看不懂的神色，似无奈，似悲哀，“外公，从我爸妈死后，池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言予徽心口一滞，不再骂他，一把夺过玄微手中的鱼，看向舒意，暗示她：“丫头，过来帮我打下手。”
舒意看看还早的天，再看看言予徽深邃的眼神，点点头，“好。”
然而，言家的厨房再次令舒意意外了，竟然是土灶，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看见过，这一见竟然还有点亲切。
虽然她是个厨艺废，但架不住她爱吃啊。
“丫头，会升火吗？”言予徽处理着鱼，回头问她。
舒意点点头，这回是真的会。
言予徽指了指隔壁的储物间，“冰箱里有昨天才包的饺子，你去拿出来蒸上。”
“好。”舒意觉得她现在就像一个打杂的，言予徽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但她有预感，言予徽单独叫她过来不仅仅只是打下手，肯定还有其他事。
等舒意把饺子放好，点上火，言予徽开口了，“我先听遇麟叫你挽挽，你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吗？”
“遇麟？”舒意出声，眼带询问。
言予徽点点头，“遇麟是一位大师替他取的字，说他有麒麟之才，凌云之志。”
舒意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会觉得池遇麟这个名字那么熟悉，因为前世的大俞皇帝，也是字遇麟。
她在边关的时候甚至无意间听山隐道人唤过，但她心大，没怎么在意。
她仰着头，橙黄的火光将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映的更加明亮，回答言予徽先前的问题，“我叫舒意，小字挽挽。”
言予徽看了她很久，叹息一声，“遇麟小时候非常的迟钝，一直到五岁都无法开口说话，我请来的大师都说他贵人语迟，不用担心，等待时机就好。”
言予徽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孩子迟迟不说话，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依然很着急，直到有一次，他看见了一把剑，他看着那把剑说了两个字——挽挽。”
言予徽一边处理手中的食材，一边说道，像是在话家常。
可听在舒意耳中却如惊涛骇浪。
那个时候……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