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没有声音地朝内滑开了。门缝里透出的光很弱,浅灰色,像阴天的天光通过一层毛玻璃照进来。门后是一条短走廊,长约四五步,尽头连着一个方形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四壁的材质和外面的暗青色壳面一致,但颜色浅了一个色号。地面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李默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陈教授比他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还要老得多。头发全白,脸部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血管走向。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两只手臂上遍布深黑色的烙印,纹路密集到几乎看不出皮肤的底色。那些黑纹从小臂一直攀到肩头,再沿着脖颈两侧往上爬,止于下颌线下方。
他不像是坐在椅子上。更像被什么东西「固定」在椅子上。
「进来吧。门不用关。」他的声音和语音记录里一致,沙哑、缓慢,但多了一层实体的质感,「我站不起来了。」
李默走进房间。小影跟在后面,进来之后站在门边一侧,没有往里走。
陈教授微微转过头来,视线从李默移到小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回去看着李默:「你带了碎片。」
「三块都带了。」
李默把三块碎片掏出来摆在地面上。三块一落地,房间四壁的浅灰色光就发生了变化——颜色均匀地加深了一层,像室内有人拧暗了灯。
陈教授低头看着那三块碎片:「你拿到它们的过程还算顺利。L找你了,002也在山脊上看着你。我知道。」
「002是你放在那里的?」李默问。
「不是我『放』的。」陈教授的声音很平,「他自己走到了那里。他体内那套早期信物技术还在工作,会引导他朝信息密度高的区域移动。山脊线是边界前的最后一层自然屏障,他停在那里,等于一个活的警告牌。」
「警告什么?」
「警告不要随便越过边界。」陈教授擡手指了指北面,「那堵雾墙外面是系统的主干网络覆盖区。你现在站在的地方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我在这一片区域里施加了信息孤岛的残余层,把它隔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种隔离在衰减。衰减的速度比预期快。」
李默蹲下来,和陈教授视线平齐:「你在这里多久了?」
「按深渊时间算,大概四百多个周期。按现实算……我不太清楚了。刚来的时候还能换算,后来懒得算了。」
四百多个深渊周期,折合现实约一年左右。陈教授被困在这把椅子上已经一年了。
「你动不了是因为烙印?」
「嗯。」陈教授把左臂擡起来,动作很慢。那些深黑色的纹路在袖口边缘形成一层硬化的凸起,像皮肤底下生出了骨骼一样。「烙印覆盖超过一定比例之后,它会开始主动固化接触面。我这把椅子底下连着整个房间的结构,被覆盖的部分和椅子长在一起了。」
他放下手臂,看着李默:「我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快用完了。你来得不算晚。」
李默没接这个话头。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文档里说的第二种方法是什么?」
陈教授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第一种方法是积分兑换现实时间。你已经在用了。它的问题是——你回到现实的时间是碎片化的,一次一个小时,永远凑不成完整的回家。」
「第二种方法是什么?」
「找到系统在这个世界的『锚点』。把它拆除。整个穿越信道会坍塌,所有被拉过来的人会弹回原位。」
「原位?」李默问,「弹回我们最初被拉来的那个时刻?」
「对。你点推送的那个瞬间。你会回到那个工位上,时间还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旁边可能还放着那杯凉咖啡。」
李默沉默了几秒:「锚点在哪里?」
陈教授看着他:「你猜到了。」
「地图中心那个问号。」
「对。」陈教授说,「那个问号就是系统植入这个世界的原生锚点。只要它还在运转,系统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现实世界抽取新的宿主。」
房间里的灰色光线又变暗了一些。墙壁的色泽在缓慢褪去,像墨水被水稀释。
陈教授低头看了一眼三块碎片:「你拿到它们不只是为了救那个小姑娘。三块004的碎片如果能完集成并,它的能量密度足够干扰锚点的稳定频率。你知道004的碎片为什么会分散成三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