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陷地形比远看深。
李默走下第一段坡面时，脚下的土质从硬实变为松散，表层覆盖着一层干燥的粉状土，踩下去扬起细尘。坡度平缓但持续，走了大约五分钟才到达凹陷底部，落差接近三四层楼的高度。
凹陷底部的区域大致呈椭圆形，边缘不规则，像是一个大面积沉降形成的浅坑。地面在那片规则线状结构周围有一圈明显的边界——颜色更深，质地更紧实，像被反复夯实过的基础层。
那排规则线状结构的轮廓在近处清楚了：那是屋顶。一排并列的拱形屋顶，表面覆盖着和之前见过的管道材质一致的深灰色硬壳，半埋在沉降层中，拱顶露出地面的部分约占整体高度的三分之一。屋顶间距均匀，每两个拱顶之间有一条窄沟，沟底有一层暗色的积土。
李默走到最近的一个拱顶侧面。拱顶的弧形表面有纵向的肋状凸起，间隔约一掌宽，像结构支撑被包裹在表层内部透出来的形状。他伸手敲了敲——声音闷实，密度很高。
他沿着拱顶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塌陷的缺口。缺口处的硬壳碎裂成片状碎块，堆在地面上，露出下方的空间。缺口大小约半米宽，足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他侧身钻入缺口。
内部是半明半暗的，光线从缺口和他头顶几个细小的裂缝中透进来，形成稀疏的光斑，照亮了局部区域。地面铺着压实的深灰色材料，质地和拱顶一致。空间的内部排列着几个矮墩状的台座，约膝高，台面平整，上面放着的对象大部分已经损坏或彻底碎裂，只剩下灰白色的碎渣堆积在台座表面。
但最远处的那个台座上，放着一件相对完整的东西。一个深灰色的矩形盒体，约两本笔记本叠起来的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
李默走过去，弯腰查看。盒体的顶盖和底座之间有明显的缝隙，像可以打开。他把灰尘抹掉之后，顶盖正面露出一行浅色的浮雕文本，字体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致：
「编号000。休眠状态。」
000。比001更早。最早的那个。
他试着掀开顶盖——没有锁，没有阻力，轻轻一擡就开了。盒内放着一叠薄片，材质像压缩过的植物纤维，每片约两张纸厚，表面有书写痕迹。李默取出第一片，上面的字迹和002笔记本里出现的「第一个笔迹」一致，工整、偏瘦，每个字的间距相等。
「我是000。被选中之前叫周远。我是第一个被拉进这个世界的人。当时没有编号，没有系统界面，只有一部老式手机和一条发送到我屏幕上的文本：『你被选中了。』」
李默继续翻看。后面几片记载的是周远对早期深渊世界的观察——他到达的时候这里没有现在的那些地形标记和人工结构，只有纯天然的岩石地貌和暗红色的天空。他是第一个「被投放」的，随后才是001号。
翻到第五片，上面的内容出现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名字：「001号是在我之后大约六周期才到的。他到了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件事——我身上没有烙印。他身上有。」
000没有烙印。
李默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放回盒内。他走到旁边的矮台座看了看，那些碎裂的残渣中有几片残留着文本片段：「第12周期，000失踪」、「第13周期，001接管」。
000没有烙印，然后失踪了。001接管了之后，系统开始给后续编号打上烙印。
他从缺口处钻出拱顶。小影还站在外面的缺口旁，没有跟着进去。她看了他一眼：「里面有什么？」
「000的笔记。最早的那个人。他没有烙印。」
小影听到「没有烙印」时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更多。李默把笔记薄片的内容整理了一下准备告诉她，余光却扫到凹陷底部中心区域有异常——那些拱顶排列的中心位置，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表层土更深，像刚被什么东西拖过不久。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划痕宽度约两指，深度约一指，边缘的土粒还没有完全干燥。划痕呈直线状，从凹陷中心区域延伸到边缘，然后消失在一处拱顶的基座下方。
方向朝北。和他们的行进方向一致。
他站起来，沿着划痕的反方向往回走，走到划痕的起点位置——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环，直径约手臂粗细，表面有锈迹，但环的内侧表面是光滑的，像是被反复摩擦过。环的底部连着一条链状结构，向下穿过土层的缝隙。
他蹲下来拉住金属环试了试松紧——没拉动。但又试了一次，用全身的重量向下压，环体稍微倾斜了一点，露出下方的土层松动痕迹。底下不是实心土，是空的。
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一下。土层下面是一层硬质的表面，和拱顶的材质一致，但表面有横向的凹槽，金属环就是从凹槽末端延伸上来的。像是一个拉手，连着下面某个结构的打开设备。
他没有强拉。把环放回原位，复上土，站起来。
「底下有东西。」他说，「和这些拱顶是一起的。」
北侧拱顶基座处的划痕消失位置也有一处松动。李默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扒开表层浮土，露出一块嵌在地面的深灰色板体。板体比周围的土壤更硬，边缘有一道细缝。他尝试用指甲嵌入缝隙向上撬——板体松动了一线，露出底部一条窄缝，有微凉的气流从缝隙中渗出。
他多花了一点时间，把那块板体完全撬起来。板体下方是一个四方形开口，边长约半米，内部有一段倾斜向下的坡道。坡道壁面和拱顶的材质一致，表面有同样规律的竖向条纹。气流持续从内部涌出，干燥、微凉，不带异味。
李默把板体放在一边，侧身把腿探进开口，踩到了坡道表面。表面不滑，摩擦力足够。他整个人滑进坡道，小影跟在他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窄道里形成双重的轻微回响。
坡道斜向下，长度约十米，尽头连接着一个横向的短信道。信道尽头是一扇门——和之前那扇黑色门一样的材质，但窄了一半，高度约一米六，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缝紧闭，没有光透出。
李默擡手推了一下。门板从内部松动了，没有锁。他弯腰推开门，门后是一间约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高约两米，四壁平整，地面压实的材质和门板一致。房间正中央的矮台上放着的东西让他停住了脚步——一部手机。和他在现实世界用的一样型号，黑色的外壳，屏幕完整，背面有一道和裂纹位置类似的痕迹。但这部手机外观相对完好。
他走过去拿起那部手机。重量和手感和他自己的接近，机身微凉，边缘有一层薄灰。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