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醒来时，红月已经偏移到了天顶另一侧。深渊的「白天」照旧是暗红色的天光，温度比夜晚高了那么一点点，像一块刚离开炉子的铁板慢慢冷却。
小影比他醒得早。她盘腿坐在岩脊边缘，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正在地上慢慢画着什么。李默凑过去看，是一条蜿蜒的线，在线标了几个叉，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他问。
「往那边走的路。」小影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我以前走过一段。陈教授带我走的时候，路过几个能躲的地方。」
她画的那条线穿过丘陵地带，跨过一条河，绕开一片标了叉的黑色区域，最终通往一个圆圈。圆圈底下她写了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咸水」。
「咸水」就是遗忘之海？李默没问，他打开手机翻了翻任务界面。昨晚接下的那个任务还在，奖励50积分和「地图」功能。目前只有一句话的线索：「001号最后一次被捕获的坐标位于遗忘之海边缘。」
他收起手机：「路好走吗？」
「前半段好走。过了河之后……」小影顿了顿，「那边黑色的东西多。」
「黑色的是什么？」
「会动。但不是活的。」
她没有再解释。李默也没追问。他收拾了岩脊下的枯草，把那块压缩饼干包装纸埋进土里，然后跟着小影踏上了西北方向的旅程。
头一个小时的路程平淡得像在郊外散步。丘陵地带的植被从矮灌木逐渐变成了齐膝的灰色野草，踩上去沙沙响。地面偶尔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碎骨片，风化得很厉害，踩上去就碎成粉末。
小影走在前面带路，速度不急不缓。她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左右看一眼，确认方向没错，然后继续走。
李默跟在后面，一直在脑子里盘算积分和电量。现在积分26点，电量69%。按照昨晚的消耗速度，如果不触发战斗，这些储备能撑三到五天。但要是再遇上噬骨犬那种级别的威胁，闪光灯一次掉2%电，加上坐标波动带来的追踪风险，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找到更高效的生存方式。灰狐说过001号创建了「信息孤岛」，从系统主干脱钩了。如果李默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就不用一直担心坐标暴露的问题。但要做到那一步，得先找到陈教授。
「前面。」小影忽然停下来，指向前方。
李默擡头看。丘陵的尽头，地面骤然塌陷下去，形成一道宽约二十米的深沟。沟底铺满暗灰色的砂砾和碎岩，有一条细窄的水流从沟底蜿蜒而过。水质发白，浑浊，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膜光泽。
「这条河跨过去就行？」李默问。
小影点头：「河对面有一片石滩，穿过石滩之后走半天就到了那片黑的。过了黑的——就是咸水。」
她站在沟边往下看了看，然后沿着沟壁找到一段坡度较缓的下行路径，踩着凸出的岩块一步一步滑到了沟底。李默紧随其后，膝盖上的伤口在落地的瞬间又被拉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沟底比上面冷。那条发白的水流从他们面前淌过，流速很慢，水面上浮着一些细小的、圆形的白色颗粒，像是钙化了的虫卵。
小影蹲在水边看了看，没有碰水。她站起来，沿着水流方向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找到了一处露出水面的石头组成的「跳板」，间距大约一米。她踩着石头蹦了过去，落地很轻。
李默跟着跳过去，最后一块石头上沾了水，他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栽进沟里，手撑在对面沟壁上稳住了身形。
「过了。」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石滩时，李默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规则的凹陷，排列整齐，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土里拔走后留下的坑洞。每个坑洞大约碗口粗，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
他拍了张照片解析。
【解析成功：印记桩残留。该痕迹系「定向锚桩」被移除后遗留。】
【说明：定向锚桩由系统宿主布置，用于标记安全路径或坐标点。】
【备注：该锚桩布置时间约140个深渊周期前。布置者编码：001。】
陈教授。他很久以前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且他走的时候在路上打了「锚桩」做记号，后来又把它们拔走了。为什么？不想让别人跟着他的脚印走，还是他在躲避什么？
李默没有把解析结果告诉小影。他收起手机，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地貌开始明显变化。灰色野草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贴着地面生长的、深紫色的苔藓状植物，触感像湿海绵，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酸味，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小影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不再随意张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然后再动。她的右手始终搭在自己那根烙印密布的手臂上，指尖微微按着皮肤，像是在测脉搏。
「就快到了。」她低声说，「黑的在前面。不要踩中间，走边缘。」
李默望向她指的方向。前方大约一百米处，地面颜色从深紫色骤然过渡成纯粹的墨黑，像有人把一大片区域用黑漆泼了一遍。那片黑色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向外伸出细长的触须状分支，有几条几乎延伸到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