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仪对李元宗很重视,这个嫡子自开蒙起,一直表现优异,让他在兄弟间颇有面子。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李世仪很清楚李元宗和李小凤没法比,但是叶氏说得对,李小凤已经不是他儿子了,不如好好培养李元宗。
于是,他转身又坐回去了。
叶氏见状大喜,作出感激喜悦之色,“谢谢爷疼惜宗哥儿。”
李世仪却吩咐,“派人把宗哥儿从家学叫回来,就说我一月未见儿子,甚是想念。”
叶氏哪敢不从,急忙让香怡亲自去传信。
李元宗回到三山院,见到李世仪,规规矩矩跪拜请安。
叶氏看自己儿子跪在地上,小小的人,一身白色锦袍,紫玉冠束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大家嫡子风范,心中自豪不已,不禁看向李世仪,想交换一下自豪的眼神,不料却见李世仪盯着李元宗眉头紧锁,她的心再次咯噔一下。
李世仪是发现这个嫡子一点不像他!
李元宗的面容长相像极了叶氏,像叶氏的后果就是,长得不好看。
李世仪一直都是看脸的,而且审美很挑剔,除了妻子是母亲选的,其他的妾室通房都是他自己看上才行,各个容貌出众。
他刚刚见过李小凤,李小凤跟苏姨娘很像,但也遗传了他的长相,在绝对容貌面前,衣着根本不足以逆转劣势。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去纠结长相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李元宗叫起来,温和地说:“为父一个多月不在,要看看你的学业是否懈怠。”
李元宗很淡定,学霸最不怕的就是考试,当下一板一眼地说:“请爹爹出题。”
李世仪拿过李元宗的书本,翻开看了看,“这本书可都学过了?”
李元宗回道:“回爹爹的话,讲到第七十八讲,不过儿子闲来无事,已经把剩下的内容自学了一遍。”
叶氏那自豪之意都要溢出胸膛了,腰杆挺得更直了,她深信有这样出色的儿子,李世仪很快就会忘记那个贱人生的。
李世仪又问:“你昨晚学的什么?”
李元宗想了下,“儿子昨晚将第一百零七章到一百一十一章,重新看了一遍。”
李世仪翻看了一下,默默一算,算上注释,也就二百多字,他心里叹了口气,合上书,“自己全部默写出来。”
叶氏闻言吃了一惊,“爷?”不应该提问书写吗?
李元宗很淡定,他连注释都看了几遍,记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于是很平静地写了起来。
这样一来,叶氏倒是安心不少。
很快,李元宗写完了,常妈妈将纸呈给李世仪。
李世仪翻开书,对照着看了一遍,没有错别字,但是对照原文却只默写七成而已。
李世仪心里失望极了,他终究是失去了一个资质妖孽的儿子。
可他却不能说出来打击自己的嫡子,只是温言道:“你资质不错,不可懈怠,要继续刻苦读书。”
叶氏心里松口气,脸上笑开了颜,“宗哥儿,你如今是嫡长子了,爹和娘的期望都在你身上,切不可辜负。”
李世仪现在听不得嫡长子这个词,压着怒气,对李元宗说:“你且退下吧。”
待李元宗一走,李世仪啪一拍桌子,怒道:“叶氏,你是不是特自豪把凤哥儿过继出去,让宗哥儿成为长子的所作所为?”
经过了李元宗的精彩表现,叶氏更有底气了,她坐在位置上没动,“爷,您说这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您?我只问您宗哥儿是不是原本就应该是嫡长子?这些年他被一个妾生的压在底下,我这个当娘的是真心疼,您不也时常遗憾没有嫡长子吗?如今,却又几次三番因为个妾生的无端指责我,妾身实在不能理解。”
李世仪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他永远都说不过一个以宗法家规为说词的正室和一个满腔爱子之心的慈母,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个家完全不想多留片刻,便站起身向外走去。
叶氏急了,“爷,您今晚要休在正院。”
李世仪回头冷笑道:“怎么,这也是家规规定的?”
叶氏脸色一变,李世仪扬长而去。
叶氏以为李世仪只是一时生气,谁成想接连数月李世仪都不曾踏入三山院,叶氏彻底慌了。
李小凤被获准每月见一次苏姨娘,就从苏姨娘那里得到叶氏被冷落的消息了,深觉出了一口恶气。
苏姨娘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错,李世仪隔三岔五就去她院子休息,得知苏姨娘把银子都给了李小凤,又给了她一些银子傍身,同时赏了很多绸缎布匹,让苏姨娘多做几身衣服,头面首饰也赏了几套。
苏姨娘好不容易见李小凤一面,先是拉着李小凤的手,眼睛湿润着一直说瘦了,然后又问起李小凤日常生活饮食,在得知与以往并无差别时,才松了口气,又拿出新做的冬衣,让李小凤试穿。
张妈妈见缝插针地说了句,“凤哥儿,你姨娘有身孕啦!”
李小凤先是一愣,随即也高兴了起来,“真是太好了!”苏姨娘终于可以再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苏姨娘神色很平静,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看向李小凤,“凤哥儿,在姨娘心里,你永远是姨娘的儿子,姨娘就算有孩子也不会越过你去。”她其实不想要这个孩子,李小凤是记事了被过继走,那家也不会真心疼爱她,自己若再有别的孩子,心思肯定要分出去,那时候李小凤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她想想都觉得心疼。
李小凤以为苏姨娘怕她吃醋,连忙说:“我知道姨娘最疼我啦,我也希望有个弟弟妹妹,将来也好互相照应,姨娘放心我一定会做个好姐…..好哥哥的。”差点说漏嘴。
苏姨娘抱住李小凤,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只说了一句:“好孩子。”
又过了一段时日,捧砚终于痊愈了。
小孩子生命力惊人,他已经活蹦乱跳,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捧砚这次因为护主有功,得了不少赏赐,他拿了一些玩意和吃食分给闻风和听雨。
李小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个荷包,把三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小孩招呼到跟前,“我如今已经不是嫡系出身了,虽然家主言明不将你们收回去,但我知道,以我如今的出身,连个书童都配不起。“
这时代的书童不是奴仆出身,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长相清秀,脑子灵活,和主人家年龄相仿即可。
书童待遇很好,虽然没有工资,但是李家给书童的待遇是包吃包住,每年两季各两身新衣服。这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已是非常好了,毕竟很多人家一年都不会做一件新衣,三餐更是不济。
就好比李世户家,若李小凤出生在他家,书童这条路就是上上之选。
李小凤继续说:“你们若不想跟着我也是情理之中。今天捧砚也回来了,我便一起问问你们,你们也务必如实回答,若是想走,我亲自去说,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捧砚最先说话,“爷儿,为了当爷的书童,小的家里花了全部的积蓄塞给管事的才得来的。书童可以跟着主子读书,主子什么身份不重要,小的定要跟着爷的。”
李小凤很理解捧砚,若是退回去,这个时候也没有书童的岗位给他调配,当即便给了捧砚一个荷包,里面是十颗银豆子,五颗金豆子,“这些是奖赏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现在也不富裕,也不能给很多,既留下了,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捧砚大喜,连忙磕头谢恩。
李小凤又将另外两个荷包分别递给闻风和听雨,“你们都是李家家仆,全家都在府里当差,你们若是有好得去处,我便上报放你们去。”说完看闻风和听雨表情很纠结,便说:“今晚给你们放假,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若是眼下没有好的去处,也可以先留着,有了再走也不迟。”
闻风很感动,“爷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过继出去?”主子们的龌龊他也不是很懂,就是平心而论,哪家有主子这样的儿子,不都得护得像眼珠子一样,怎么舍得过继出去?
李小凤微微一笑,“现在我还是李家子孙,不打紧,你们也不必为我遗憾,我自己觉得还行。”
跟你们这群小屁孩解释你们也听不懂,成年人的世界,复杂着呢。
第二天一早,闻风和听雨回来回禀,原来他们家里在得知李小凤被过继出去时,就已经动了心思,跟着这样一个主子,还能有什么出息?只不过李家阶级森严,只有主子嫌弃奴才的份,哪有奴才挑主子的道理?
如今李小凤自己愿意放人,那再好不过了。
闻风和听雨都是老实孩子,也不会撒谎,大实话一说,就算把家里人都卖了。
他俩不是真心想走,哭哭啼啼的。
李小凤早就料到了,作为李家家仆,跟着什么地位的主子就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地位,而且趁他们还小,还是有主子愿意要,等年纪大了,李小凤又没什么出息,他们那时候就没什么好去处了。
于是,主仆四人依依惜别一番,当天下午,管事的便来带走了闻风和听雨。
没了小厮,就没人提前把饭菜领过来,李小凤就上报冯学儒,申请让捧砚提早一点下课。
冯学儒对李小凤没啥特别印象,除了那次跑汇文馆睡过头,也没有其他出格的事情,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吵不闹,平时课业也都能跟上,总体来说十分省心,当下便同意了。
李小凤退回小厮之事,很快传到了内院。
三山院,常妈妈绘声绘色地说:“到底是妾生的,如今又没了嫡出十房这个出身,连奴才都嫌弃呢。之前也没个眼力见,老太爷说不用退他还真不退?两个小厮一个书童那可是嫡子的份例,凭他也配!。”
叶氏露出嫌恶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妈妈,以后那妾生的事情不必说来给我听,没得污了耳朵。”
常妈妈脸色一变,一脸讪讪之色,她原是见叶氏被李世仪冷落,追根究底是因为那对母子,便想把李小凤的不幸说出来让叶氏开心一下,没成想使劲使错了地方。
叶氏摆弄着手指上镂空镶金的戒指,漫不经心地问:“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常妈妈赔着小心,“爷今儿一早出门会友去了,如今还没回来。”
叶氏想了想,“入冬以后大大小小的节日不算少,十房是嫡出,一堆眼睛盯着呢,等爷回来你派人去请,就说备礼之事需要请示他。”
常妈妈连忙答应着。
细算算李世仪都有两个多月未踏足正院,内宅没有秘密,叶氏在妯娌间颜面尽失,如今不用被禁足,她都不想出院子。
李世仪出去玩乐了一整日,带着酒气回到李府,他没去后宅,而是在前院自己的书房休息。
他正闭着眼睛昏昏欲睡,长弓端着醒酒汤进来,小声唤道:“爷,把醒酒汤喝了再睡吧,以免明天头疼。”
李世仪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随手把碗丢回去,又躺下了。
长弓连忙又说:“爷,夫人让人传话来,说请爷回去商议节日备礼之事。”
李世仪眼睛都不睁,“告诉她,寻旧例即可,拿不准主意的,可以去问大嫂。你也下去休息吧,不必伺候了。”闭着眼睛听半天,没听见长弓离开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长弓站在那一脸纠结,不禁怒道:“你杵得像根棍子是要干嘛!她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是吗?”
长弓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是爷,是关于凤大爷的,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世仪瞬间就坐起来了,“说!”
长弓就把李小凤退回两个小厮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世仪勃然大怒:“这起子狗奴才,狗眼看人低,趋炎附势,瞅着凤哥儿身份不行了,就背弃他,一个个都该发卖出去干净!”说着跳下床,往外冲,“我这就去教训教训这群贱仆。”
长弓吓得一把抱住李世仪,“爷,爷,不能去,是凤大爷自己主动退回的,做奴才的是不能自己提走的,会被打死的。”
李世仪吼道:“你少蒙我,他们就是打量凤哥儿无人撑腰,强迫凤哥儿自己去提的,我现在就去削他们给凤哥儿出气,你给我松手!”
长弓可不敢松手,李世仪盛怒之下,还不得把人打死,“爷,爷,您明儿去问过凤大爷再做决定吧,万一替凤大爷招了恨,岂不是帮了倒忙?”
李世仪闻言不挣扎了,想了一会,“你说的对。”说完甩开长弓的手,晃晃悠悠又回去躺着了,很快睡着了。
长弓抹了把汗,弓着身子出了门,又跑了趟三山院,把李世仪的话原封不动传了回去。
叶氏听到传信又砸了一个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