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晖院,大夫人钟氏坐在主位上正快速翻着账本看,下面一位管事的妈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个小凳子上。
钟氏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会,问道:“三山院这月领了五套青瓷茶具了?”
管事妈妈急忙站起身,“回大夫人的话,说是小丫头毛手毛脚不小心磕碰掉碴了,不能用了。”
钟氏倒是没问下去,伸手示意管事妈妈坐下,继续翻看账本,等看完便把账本递给一旁的大丫鬟月牙,月牙走下去将账本递给管事妈妈,“妈妈辛苦了,且下去休息吧。”
待她走后,钟氏端起茶抿了一口,随意问道:“十爷多久没回三山院了?”
月牙屈身回答:“回夫人,有两个多月了。”
钟氏叹息道:“这一套青瓷茶具够普通百姓六口之家一年的嚼用呢。”
月牙说:“夫人慈悲,可那十夫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这茶具对她来说也是平常之物,自然不够珍惜。”
钟氏微微一笑,“是啊,我们谁又不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呢?罢了,传我令下去,最近内宅开支甚大,冬日里的碳火晚半月供出,仅老太爷和老太太、家学照旧。”
第二日,中午下课,李小凤回到住处,见到等候她多时的李世仪。
就见李世仪站在地中央,穿着藏青色圆领袍衫,腰扎紫金腰带,显得腰身格外纤细有力,脚蹬长筒靴,整个人气质翩翩。
真是枚大帅哥,求长得像爹,像娘就更好了。
李小凤心中合计着,躬身施礼,“见过爹......十叔。”
李世仪点点头,打量了李小凤,见她穿着半新的夹袄,便问:“怎么穿得这么旧,没是钱做衣服吗?”
李小凤连忙解释:“不是,也没几日就要换冬衣了,新做了夹袄也穿不了几日,再加上我如今正在长身体,明年也穿不了了,就不浪费了。姨娘已经给我做了几身新冬衣,够这冬天穿了。”李小凤觉得自己真是个持家小能手。
李世仪却有另外一番理解,李小凤若还是他儿子,用得着为一件夹袄思虑这么多吗?还不是每年换新的!他眉头夹得死死的,“我记得家主曾说你的份例按照以往,那么应该有新夹袄送过来才是。”
李小凤心里有些惊讶李世仪的天真,“只是家学的份例照旧,我在家学的三餐与学习用品的份例还和以前一样。”都不是自家子孙了,李学乾怎么可能还让自己连吃带拿。
李世仪已经有些怒了,他稳了稳情绪,“此事先不说了,你最近学业如何?你藏拙藏得甚好,确无什么名声传出。”
李小凤深知这爹不靠谱,说不上哪天就把她抛之脑后,现在不多的刷脸机会一定不能错过,“字都认识了,我最近时常去汇文馆,看了几本书。”
李世仪果然很感兴趣,“说说都看了什么?”
李小凤心说我可是看了不下百十本书了,她在心里筛选了一下,选了几本自己特意背过的书,“有《新朝纪事》、《千年英雄风云榜》、《状元令》、《诗词歌赋》。”
李世仪震惊了,急切地问道:“你都记得?”
李小凤谦虚地点点头,“差不多吧。”这几本掐一起也没我背过的那本基础医学厚。
李世仪压着喜悦,略作思考,选了这些书中自己熟记的片段进行提问。
李小凤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说出章节来,诗词歌赋的意思理解也完全正确。
李世仪再也难掩激动之色,上前几步,伸手摸摸李小凤的头,“真是好孩子。”
李小凤表现出被肯定的高兴神色,一时间,父子气氛相当和谐。
激动过后,李世仪表情严肃了起来,“凤哥儿,你跟爹说实话,那两个小厮是你自己要退的吗?你大胆说,爹给你撑腰。”
李小凤连忙诚恳说道:“是我自己要退的,我如今身份不够,却配着嫡子才有的随从,我实在很忐忑,万一招了人眼,又要杀......我害怕。”
李小凤随时不忘见缝插针给叶氏上眼药。
李世仪了然了,这孩子是被吓怕了,他又忍不住非常生气了,可是生气也没办法,除了冷着叶氏,也没别的办法,这样一来不免更加愧疚,当即表示,“这种忘恩背主攀高枝的奴才退了也罢,等爹给你挑个好的来。”
李小凤连忙拒绝,“您千万别对我好,我怕惹十婶娘不高兴,我如今有一个书童也是够了,人多口杂,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李世仪心里这个憋屈,想他堂堂陌上李家嫡三子,身份尊贵,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亲生儿子不能对得好,会给儿子招恨,这是什么道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总是忍不住要爆发,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给李小凤,“拿着,别不舍得吃穿,不够找爹和你姨娘要。”
李小凤大喜,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连连道谢。
李世仪没再说什么,带着长弓走了。
李小凤喜滋滋数了数银票,足足有三百两,算上上次给的二百两,和自己以往的积蓄,自己的资产有望突破百万。
李世仪离开李小凤那里后直接去了苏姨娘的院子,他很少在白天踏足后院,因而苏姨娘也很惊讶。
李世仪将无关人都撵出去,开门见山问道:“你上次说曾写信给你三哥,让他帮凤哥儿找身手好的随从?”问完见苏姨娘还站在地上,连忙说道:“站在作甚,快坐下,你有身子要小心。”
苏姨娘听话地坐下,“三哥也回信了,说年纪大的倒是容易,可是没办法配给凤哥儿,年纪小的就难了,要慢慢找,有合适的就送过来。”
李世仪点点头,思考了片刻,“你再写信给他,就说让他来一次,人我这边找,通过他送给凤哥儿。”
苏姨娘立马站起身,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李世仪,俯身施礼,“妾身替凤哥儿谢谢爷。”
李世仪见目的达到便也不久留,很快离去。
三山院这边已经得到消息,叶氏脸色阴沉,“你确定只留了一盏茶的功夫?”
香桃连忙说:“回夫人,确实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急匆匆离去了,直接出府,报备的是去会客。”
叶氏思索片刻,“爷在去那院子前,去了哪里?”
香桃面露难色,“外院没有我们的人,爷身边的人嘴又很严,根本打听不出来。”
叶氏闻言沉默了,这些年儿子争气,事事也顺了心意,妯娌间都很恭敬和气,她都要忘记这李家是大房的,后宅是大嫂钟氏掌家,外院是大哥掌控,而她的夫君李世仪半分不争,整个十房仿佛就是客居在别人家一样。
作为临川侯府嫡长女,却只嫁了一个嫡三子,叶氏后悔吗?
她不后悔,她本是嫡长女,在家学的就是主母执掌中馈的本事,既然本事有了,那么只差中馈之权了,她不急,她儿子如今才五岁,就已甚得老太爷喜爱,经常招至身边陪伴。
她只要稳稳地坐在十房正室的位置上,上敬父母兄嫂,下让姊妹弟媳,对妾室展示主母威严,对庶出子女表露嫡母慈爱,对下人恩威并施,她相信等到了那一日,那管家之权会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手里。
母凭子贵,她的后半生全靠宗哥儿。
正想着,常妈妈急急忙忙进来,“夫人,姐儿又发热了。”
叶氏没什么表情变化,“去叫大夫吧。”说完想到了什么,“等爷回来告诉爷,就说玉姐儿生病发烧,吵着要爹。”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哄回李世仪。
常妈妈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夫人,您去看看姐儿吧,姐儿一直哭闹不止,母女连心,指不定就是想见您呢。”
叶氏闻言一愣,最近因为李世仪的冷落,她心情不佳,也忽视了自己的女儿,刚刚得知女儿生病,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借此哄回夫君,她堂堂侯府嫡女,何时学得那狐媚争宠手段?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站起身,“让大夫尽快来,我在姐儿屋里等着。”
“哎!”常妈妈热泪盈眶,夫人终于想通了。
晚上李世仪便知道自己嫡长女李静玉生病的事,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当下二话不说回了三山院。
院子上下都十分高兴,李世仪不理会众人,直奔李静玉的屋子,进去一看,闺女正在喝药,苦得小脸都褶成包子了,他不免有些心疼,“好好的,怎么会发热?”
奶娘和嬷嬷跪在地上,正要回答,叶氏走了进来,“小孩子晚上睡觉不老实,总是蹬被子,如今又在换季,才感染了风寒。”随即温柔地问:“爷可用晚饭了?”
李世仪不理会她,抱起玉姐儿,柔声问:“玉姐儿,爹来了,哪里不舒服跟爹说,爹给你找大夫。”
李静玉伸着小手抓住李世仪的衣领子,委屈极了,“不要看大夫,不要喝药,好苦。”
李世仪心疼了,寒着脸看着叶氏,“玉姐儿不是有守夜丫鬟嘛,轮班守着,怎么还会让玉姐踢了被子?”
叶氏没想到李世仪问这么细致,一时间有些回答不出来。其实她查过了,最近她甚少管玉姐儿,玉姐儿吃饭不好好吃,下面的奴仆只能供着哄着,一顿饭吃一个多时辰,有时候吃到口凉的就不能避免了。
李世仪却不喜欢她这样犹豫,仿佛要编瞎话一般,也不欲多说,直接下令,“既如此,都打发了,换好的来。”
叶氏急了,那两个丫鬟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最是忠心不二,“爷,那丫鬟夜里着了凉,就多出了几次厕,我已经罚过了,就饶过她们这一次吧。”
李世仪原本心里就很憋屈,究其缘由就是因为叶氏,如今见她连处罚两个丫鬟都要违背他的意愿,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如今这三山院,你才是主子是吗?我说的话已经不能用了是吗?”
叶氏吓了一跳,白着脸,“爷,您何苦说这样的话,我也是替玉姐儿考虑才替那两个丫鬟求情,她们自小就跟着姐儿,乍然换人,先不说是否可信,姐儿肯定是不适应的。”
李世仪知道自己确实连赶走两个丫鬟都要大动干戈才行,不免更为憋屈,当下放下玉姐儿,揉揉她的小脸,“玉姐儿,乖乖听话,早日好了,爹带你出去玩。”
李静玉眼睛一亮,“玉姐儿会好好喝苦苦的药,爹爹一定要带玉姐儿出去玩。”
李世仪又摸摸她的脸,丢下一句话:“照顾好姐儿,再有疏漏唯你们是问。”说完大步往外走。
叶氏急忙跟在后面,“爷,可要留下用晚饭?”
李世仪头也不回,“不必忙活了,我早已安排将饭摆在前院,你照顾好玉姐儿才是正经。”
叶氏还要说什么,李世仪却加快脚步,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