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仿佛是一下子就到了,陌上的气候和现代南方的类同,冬日湿气极重,经常下雨。
家学里早早供了炭火,屋内很暖和。
李小凤依旧花半个小时完成冯学儒这一天的教学内容,练一个小时的书法,再用课本挡着偷看从汇文馆带出来的书,最近看的这本叫《列国传》,里面讲述新朝周边的国家。
捧砚则乖乖跟着冯学儒的节奏,认真学习。
住处晚上的也是有碳的,一晚上下来倒也暖和,大通铺还没供碳,晚上生冷,她就让捧砚睡在里间的榻上。
府内其他院子就远没有这么舒适了,因大夫人下令晚供碳半月,很多手头富裕的就私下采买,想着熬过这一阶段就成。但还有很多原本就不宽裕,主要收入还是指望份例的,根本匀不出银钱买碳,这样一来可就遭罪了,很多人受不了了。
这命令是大夫人下的,可是府里还有老夫人呢。
于是,老太太那里便热闹了起来,天天一群人结伴去请安,撵也不愿意走,甚至拿着针线活打算长待。
老太太岁数大了,喜静,连日常请安都取消了,不许人没事去打扰她。她终于被烦得不行了,在好不容易遣退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后,吩咐道:“去把大夫人请来。”
钟氏来得很快,还带着账本,不等老太太开口,就报出了之前两个月的总账,“母亲,实在是前两个月开销多了两成,媳妇也是没办法,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只是晚供碳半月,多穿些衣服,也能熬过去,这样却能把府中的账平了,细水长流。”
老太太虽早已放了权,但每月大夫人都会汇报给她具体开支,因而很清楚家里的开销,当下拿过账本看了起来,只是扫了一遍,她便看出这两成的开销多在哪里。
十房院子里这两个月领了十几套青瓷茶具和各类青瓷器。
青瓷器很难烧制,因而很贵,也代表了阶级身份,像普通人家只能用白瓷,唯有官宦世家才能凭借身份文牒采购青瓷器。
李家虽然千年底蕴,但也不至于人人都用上青瓷,用量也是有规定的,不能无限制领用。
但因为之前是老太太掌家,她素来疼爱李世仪,对于十房也是爱屋及乌,要什么都直接批了,即便不在份例之内也不过问,因而形成了惯例。
老太太此时若再不明白钟氏这一手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就算白当了这么多年家,也没脸说自己出身轩辕黄氏。
钟氏其实很憋屈。
她出身扶风钟氏,亦是千年世家,这家一大,什么鸟都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当家人宠爱某个儿孙或美妾,致使吃穿用度远超份例,自然不算奇怪。
但是,好歹是有度的。
哪里像十房那一大家子,吃穿用度极度超标,她这个当家的大房都比不上他们十房。且不说李世仪每每去账房拿银子都是几千两几千两的拿,就说他那三山院,一堆女人不说,特别是正室叶氏,也是奢靡无度,吃穿都要最好了,衣服上身两次就不肯再穿了。
更过分的是,年节送礼都跑公中申领。
钟氏就不信那叶氏在临川侯府也能这般?感情这李家将来不是她的,打算花空了找回本是吗?
这么多年,她隐忍不发,如今却已是受够了。
老太太看着钟氏端庄地坐在椅子上,面上表情和煦,还挂着微微的笑容,心中叹了口气,扶风钟氏培养出的嫡长女,各方面都非常出色,她虽然出身轩辕黄氏,但也不得不承认,钟氏这些年人才辈出,越来越繁荣,有隐隐成为三大世家之首的趋势。
长子才是李家的未来主人,她不能再明目张胆偏袒十房了。
老太太心中主意已定,便合上账本,“钟氏,你持家有道,做得不能再好了。李家即便千年底蕴也是有限的,因为极重规矩才能繁荣至今,之后,你管家需严,按规矩办事谁也不能说出错来。”
钟氏心下大定,连忙站起身屈身施礼,“谢母亲。”
老太太伸手示意她坐下,“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府里孩子多,没有炭火恐生病,到时候不说医药的费用有多少,就是这人心生怨,后果也不堪设想。”
钟氏连忙表态:“母亲一番言语点醒了媳妇,是媳妇太急于节省了,回去马上发碳火,再让医药堂的大夫挨个院子去请平安脉。”
老太太点点头,“你思虑的很周全,就下去办吧。”
待钟氏一走,老太太便打发夏荷叫来周二管家,“以后十爷去账房拿银子照给,但不要入账,拿着凭据到我这来领。”
李世仪被她宠了这么多年,份例那点银子怎么够?万不能让自己宝贝儿子因为那不聪明还铺张的媳妇给连累到没银子用。
至于叶氏,老太太心里腻烦,因为将李小凤出继一事,李世仪到如今见到他们老两口也不露个笑脸。
老太太心里后悔,当初她若是劝阻老太爷,等李世仪回来再定,也不会被儿子埋怨成这样子。追根究底也是因为叶氏,心胸和眼界都不行,庶长子虽然膈应她,她也可以扮成慈母的样子,让那孩子亲近自己,将来得用就给宗哥儿当个帮手,即便不得用,成婚之后分出去自立门户,根本挡不着宗哥儿的路,何苦下杀手?
她这些年是张扬惯了,就让老大家的出手教育一下她吧。
钟氏一点没让她失望,回去之后就把各个管事的妈妈都召集起来,一番敲打,并言明:若是再从谁手里放出超过份例的额度和品级,就自己掏腰包补了银子,再剥夺管事差事。整个后宅,谁都不能例外。
于是,叶氏再次因生气砸了一个茶杯后,随意地吩咐丫鬟香怡再去领一套,香怡却空着手回来。
叶氏了解了前因后果后,气得将一桌子的茶具都扫在地上,屋内众人瞬间跪下一片。
叶氏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钟氏这一番作为就是为了从老太太那里得到整治她十房份例的许可,不禁拍着桌子怒骂:“这钟氏平时挺会装啊,端着长嫂的大度友爱,没成想背地里是个这么阴险小气的妒妇!”
常妈妈吓得连忙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可惜还是晚了。
钟氏听了回禀,“我是阴险小气的妒妇?”她露出和煦的笑容,“既如此,我也不能白白担了这名声。”
好不容易又到了母子见面的时间,李小凤见苏姨娘清瘦了许多,一问才知十房被整治的事。
李小凤有些不解,“大伯母整治后宅,又不是削减份例,怎会如此艰难?”
苏姨娘原本不想和李小凤说这些事情,但李小凤如今不好糊弄,便只能实话实说,“年前正是节日扎堆的时节,十房要和各房走动,否则十爷的脸面不好看,如今份例不够,夫人就命各院节俭,份例减半。”
李小凤:“……”她肯定爱面子的李世仪不知道这事,知道了还不得疯。
李小凤每次见叶氏都带着银票,虽然每次都没给出去,但是这次,她不允许叶氏推脱,“姨娘,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瞥了一眼苏姨娘的肚子,五个多月的肚子,却有些小,“孩子需要营养才能长大,您不能省着。”说完就把银票递给一旁的张妈妈。
张妈妈赶忙收了起来,嘴里还说:“姨娘,你要听哥儿的话,如今这院子里的吃食哪有营养,您不能再犟了。”
苏姨娘的眼睛湿润了,“你自己在外不容易,姨娘怎么还能花你的钱?”
李小凤豪气地拍拍胸膛,“姨娘放心,我有钱,花不完的。”说完压低声音说:“爹给了我好几百两。”
苏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她这边有儿子接济日子好过了起来,但是十房不止她一个孕妇。
李世仪的一个通房丫鬟欣儿因有了身孕,被抬做欣姨娘,姨娘的份例还没领两天,就遇到了这事,如今过得还不如当丫鬟时。她觉得自己如今有了爷的骨肉,夫人就该另外对待才是,于是便去三山院找叶氏说道。
叶氏是谁,是正室主母,怎么会因一个姨娘几句话就修改命令?直接将人撵了出去。
欣姨娘深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到自己院子里就直喊腹痛,叶氏听人回禀后冷笑不已,不予理会。
欣姨娘左等右等不见主院派人慰问,心里更加怨恨,心说一个被爷厌弃的女人还把自己当说一不二的主母呢!便使了银子,好不容易才把李世仪弄来。
一见李世仪,她便潸然泪下,不得不说,美人落泪的杀伤力非常不错。
果然,李世仪紧张了,上前揽住欣姨娘的腰肢,“你这还怀着孕,哭什么,有什么委屈说出来爷给你做主。”
欣姨娘伏在李世仪胸前,柔柔弱弱地说:“夫人为了十房的颜面令我等节省,妾不该有什么怨言,只是如今妾怀着爷的骨肉,份例不够,妾也没什么私房,如何才能养好胎,为爷生下个健康的儿子?”说着还揪着李世仪的前襟,把无助表达得十分到位。
李世仪听得稀里糊涂,原来这事他并不知道,他最近日日出府交际,想为李小凤寻个有武艺的随从。
但是事关叶氏的决定,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也不会纵容一个妾室去踩叶氏。
当下脸色一变,将欣姨娘推出怀去,“此事我去问问,若是真委屈了你,我补给你。”
欣姨娘心一颤,没成想爷几个月不踏入正院,竟还愿意给那女人脸面,当下不敢再说什么。
李世仪从欣姨娘院子出来之后,首先招来长弓询问,长弓很有眼色地跪了下来,这事他知道,但是他没禀告给李世仪,怕李世仪知道又要发火,如今却只能硬着头皮说:“回爷的话,前段时间,大夫人下令府里晚供碳半个月,说是为了平衡收支。后来老太太出面说不能在碳上省钱,今年冬天太冷,恐生病,便让大夫人严控各房份例,之后没几天,夫人就下令各院份例减半,是为了十房年下走礼所用。”
李世仪乍听这前因后果,完全听不懂,但是把十房份例减半就是为了节下往来,他禁不住气笑了,他李世仪何时落魄到要从后院牙缝里省钱出来才能人情往来?而且他不久前还让长弓送了五千两给叶氏用于备礼。
考虑到叶氏并不是那种无知蠢妇,她应该知道后宅里没什么秘密,那就是有什么原因致使她不在乎丢脸。
李世仪带着疑问去了三山院。
叶氏不再像之前那样赔着小心,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端着正室的大方得体,面上表情平和安定,“爷,怎么有空回来?”
李世仪开门见山,“为什么要把院子里份例减半?”
叶氏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李世仪回来,她早就想好了说词,“爷,你是不知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房突然出手对付起我们来了。您是知道的,我们十房以往不按份例来,都是老太太默许的,这么多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嫂前些日子却突然推迟供碳,致使阖府怨声载道,都去找老太太做主,也不知道大嫂和老太太说了什么,之后就是严控我们十房的份例,多领一点都是不成的。”
叶氏见李世仪脸色凝重了起来,便继续说:“而且日常走礼,爷是嫡出,给那些庶兄弟的肯定要比回过来的厚重,其他都是叔伯长辈,更只能填厚了回礼。说白了,我们十房是出比进大的。原本这些年我们也有些存项,但是若是长此以往,只能坐吃山空,毕竟爷也未领差事,没有其他进项,我们只能靠份例。”
叶氏打算趁此事逼一逼这不上进的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