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怎么会错过李世宏给的破绽,立马冷笑道:“原来我那女婿竟是这样不孝不悌之辈,我那可怜的女儿就是看破了他的为人,才不顾一切为她和宗哥儿打算的,可怜她一片苦心。”
黄氏恨不得把自己的夫君塞回娘胎里重造,夫妻本一体,她只能替李世宏擦屁股,努力扳回局面,“不管是十弟冷落叶氏,还是不给父兄好脸色,说到底是闹别扭,怎么就被您这个岳母上纲上线到了不孝不悌了?那您的女儿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对您这个亲生母亲胡编乱造,这岂不是罪大恶极!我十弟是性情中人,他如今已经去了,死者为大,而您这个亲岳母平时端着一副慈爱的模样,如今却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泼脏水,若是外人瞧见了,只会以为您和我十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氏已经坐不住了,伸手去拉高氏的衣袖,“母亲!”
高氏老脸一红,为了保全女儿一直在说女婿的不是,不禁有些愧疚,如今已成败局,只能软下来再做打算,她叹了口气,“如今看来确实是我不对,是我片面了,只是比起伤了我们两家的情谊,我更怕我那外孙没了亲生父母的庇佑,该怎么才能长大成人?想想我的心都碎了,所以才要尽力为我那不孝之女争取一番,是我的不是,还望亲家公不要介怀。”
李学乾未参与正面冲突,此刻被点面不改色,“亲家母一片慈母之心,我能理解,我也不会因此就心怀不满,事情既已经说开,那就照我之前的建议,亲家母可有意见?”
高氏叹息了一声,“老身腆着老脸恳求亲家公允许宗哥儿时常去看望他的母亲,不要让他们母子生生分离。”
李学乾刚要说话,门哐当就开了,李云宗满脸汗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嬷嬷。
李学乾眉头一皱,“宗哥儿,休得放肆,我们正在商议正事,你还不下去!”
李元宗扑通跪在李学乾面前,泪流满面,“求祖父饶过母亲,孙儿求祖父了。”
李学乾到底心疼孙子,把两个嬷嬷赶出去后,重新关上门,态度温和,“你母亲犯的是大错,无法被饶恕,她只是被关在祠堂日日替你爹守灵祈祷罢了,祖父答应你,你可以时常去见她。”
李元宗却依旧跪地不起,“祖父,孙儿已经没有父亲了,孙儿不想母亲被圈禁不得自由,不能陪伴孙儿长大,不能看着孙儿光耀李氏门楣,不能亲眼看着孙儿娶妻生子,孙儿求祖父了,母亲她定然知道错了,求求祖父了!”
李学乾看着李元宗,有些犹豫,叶氏大错,对儿子是真心疼爱,一心为宗哥儿筹谋,她虽行为不端,但李世仪的死是意外,年轻守寡,应该也算惩罚了,就算为了宗哥儿......
高氏何等聪明,立马站起身,掀开珠帘走了出来,看着李元宗满脸心痛之色,抹着眼泪,“我可怜的外孙,这是要心疼死外祖母啊,”说着也要跪下,“我求求亲家公了,别让他们母子分离,还有玉姐呢,那么小,怎么能没有母亲的照顾?”
李学乾慌忙起身去扶,“亲家母,万不可行此大礼,我怎么受得起,就依......”
“喜欢跪就跪着吧,没有什么受不起的!”门外有人说话,门一开,老太太在牡丹和长弓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太太看着屋里的情形,不禁冷笑不止,“生出这样的女儿,亲家母,你就是个罪人,你该跪!”
李学乾看到长弓,马上猜到他妻子知道真相了,不禁怒斥,“你个狗奴才,竟然违背我的命令去打扰老太太养病,我看你是活够了。”
长弓毫不害怕,“从爷走了开始,小人就恨不得追随爷而去,死了正好去陪爷。”
老太太伸手指着李学乾,“你个老糊涂,儿子被人害死了,你还在跟仇人一家相敬如宾,我看你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李学乾这么多年当家作主,何曾有人敢这样说他,当时老脸就挂不住了,“黄氏!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而后看到老妻短短数日头发已经全白,苍老的面容,衰败的身躯,连站立都要人扶,心里一软,口气也软下来了,“个中缘由你不清楚,此事已经解决了,你回去好好养身体吧。”
高氏也是满脸受伤,“老姐姐,妹妹理解你的丧子之痛,可也不该出口伤人,让妹妹着实心寒。”
老太太止不住冷笑几声,“只心寒怎么够,你应该和我一样今后日日承受丧子之痛的折磨!”
李学乾皱起眉头,看着老太太一脸决绝,心里咯噔了一声,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牡丹扶着老太太走进内间坐在了主座,钟氏和黄氏及石氏起身施礼,老太太不搭理她们,直接吩咐长弓,“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老十临终遗言说出来。”
屋内众人脸色皆变。
长弓跪了下来,“爷临死前说,叶氏致我死,休妻。”
高氏闻言大惊失色,“你胡说!”
李学乾死死盯着长弓,“你之前为何不与我说?”
长弓面色不惧,“我原本打算说,可是家主您首先就警告我不要对外泄露出叶氏的半点不是,您要保护李家颜面,要保护您的嫡孙,我不相信您会为爷做主。”
李学乾被这直白的话气得倒仰。
老太太冷冷地说:“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你不是都打算放过那叶氏了吗?即便她不是凶手,老十的死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你竟然要放过,你真是老十的好父亲!”她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元宗,“宗哥儿,你母亲杀了你父亲,你还要为了母亲求情吗?”
李元宗小脸煞白,结结巴巴,“母亲不会杀父亲的,是不是弄错了?”
高氏立马叫道:“就算我女儿与女婿吵架不和睦,她也不可能去杀女婿,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打过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况且女婿去了,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的依仗没了,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怎么能听这个奴才的片面之言,他恐怕没安好心,应该严刑拷问,查出是谁指使。”
长弓面色坚毅,冲老太太磕了一个头,“我愿受尽一切酷刑,只求完成爷的遗愿。”
老太太看着高氏,目露寒光,“你大约不知道吧,这不是唯一的证人。”
李学乾呼吸一滞,“那个大夫?”
老太太看都没看他,吩咐李世宏,“去把那大夫找来,当面对峙。”
李世宏乍闻真相,已是强压怒火,他跳起来,随便一拱手就出去了。
李学乾很愤怒,倒不是因为知道儿子死亡真相,而是这个李府竟然还有人对他隐瞒真相,一个家奴,一个大夫,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此时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牡丹站在旁边,视线下垂,安静地站着。
李学乾掀开珠帘走了进去,“你回去吧,这有我呢,我会查明真相,给老十一个交代。”
老太太睁开双目,看着李学乾,“还是你回去吧,老十是我儿子,我来做主此事,合情合理合规。”
这些年李学乾与黄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从来不横加干涉对方的决定,遇到大事也是有商有量,像今日这样互相嫌碍眼还是第一次,而且还当着外人的面。
李学乾心里很恼怒,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叹息了一口,“我只是怕你的身子经受不住,你既然想留着就留着吧、”
李世宏很快就提着大夫来了,这大夫只觉得自己即将倒大霉了,他跪在了长弓身边,面如死灰。
老太太看着他,“你就是给十爷看伤的大夫?”
那大夫连忙回答:“正是小人。”
老太太点点头,“十爷去前曾清醒过来,还留下了一句话?”
这大夫哆哆嗦嗦,“说了,说是叶……叶氏致我死,休……休……”
“你胡说!”高氏打断他的话,整个人异常激动,“你们串供,就是为了陷害我女儿!”
老太太让李世宏把长弓和大夫都带下去,“剩下的是家事,没必要让外人在场。”而后看着高氏,“你的意思我要陷害我的儿媳妇?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高氏一噎,怎么可能有好处,都是坏处,比如说丢人、两家交恶、嫡孙记恨……
老太太见她答不上来,“我儿心软,临死都念及夫妻之情,只要求休妻。”她突然声音凛冽,“只是休妻怎么够!叶氏必须死!”说完老泪纵横,“我放在心尖疼了二十五的儿子啊,就这样被这个蠢妇给害死了,这门亲事是我给他选的,是我自作孽,我该死,但是凶手更该死,必须死!”
李学乾见老妻痛苦决然的语气,就知道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看着已经被吓得傻掉的李元宗,心中叹息不已。
真的保不住这个天资过人的嫡孙了吗?
高氏吓了一跳,急忙哀求道:“亲家母,老姐姐,我女儿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心里肯定悔恨不已,就让她活着给我那女婿守灵赎罪吧。”
老太太目光露出狠厉之色,“她不配!”
事到如今,李学乾不能不出面了,“夫人,此事还涉及两家的颜面,还有老十唯一嫡子的前程……”
“那是你儿子的一条命!”老太太歇斯底里喊出来,她喘了几口粗气,“面子比儿子的命重要?至于老十唯一的嫡子,一个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嫡子要来何用!老十不止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妾室如今也怀着孕,若是男孩抱来我亲自抚养,断不会让老十后继无人。”
李学乾决定做最后的挽回,他看向高氏,“为了两家的颜面,就让叶氏病逝吧。”
高氏脸色惨白,掩面而泣。
老太太却怒道:“不行,她没有资格以我儿妻子的名义下葬,更不能与我儿合葬。”
李学乾也怒了,“已经要她的命了,你还要怎样?”
老太太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学乾,“我儿临终遗愿是休妻,他不想再要这个妻子了,你却要违背他的意愿,让那女人以他妻子的名义死去,还与他合葬,就不怕他灵魂不安,无处可归吗?你想让你的儿子成为孤魂野鬼?”
李学乾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深吸一口气,“休妻之事,影响甚大,先不说李叶两家的关系,也不说宗哥儿的前程,就是李家上下百年,也未出休妻之事,我们李家的名声大过天,若在我这代出了嫡系休妻之事,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老太太突然就平静了,“所以即便他们一开始就告诉你老十的死因和遗言,你也不会为他做主。”
李学乾迎着老太太失望的眼神,“我首先是李家家主,其次才是一个父亲。”
老太太沉默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几个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老太太说话了,声音里无尽痛楚,“叶氏病逝,在李家祠堂不能有牌位,尸身不能与我儿合葬,也不能葬入李家祖坟。”
李学乾松了口气,看向高氏,“亲家母,尸身你可要带回?”
高氏老泪纵横,“亲家公,亲家母,就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吗?”
老太太冷冷地看着她,“有时候活着会比死了痛苦。”
高氏一个激灵,她明白了老太太话里的含义,深宅大院,藏污纳垢,折磨人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每天都能不重样,那个时候还真就生不如死。
高氏闭了闭眼,她在决定自己女儿的生死,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如此艰难的时刻,心中计较的却还是利益得失:叶氏不死留下来也没有好下场,若是休妻回家,家族名声受损,这三大家族也彻底得罪了。
说到底,竟只有死路一条。
高氏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她哀声道:“望亲家公给她留个全尸,容我带她回家安葬。”
几天后,世人皆闻,李家嫡出三子之妻因无法接受夫君的离世,病重而去;更有忠仆灵前撞死,李家感念其忠心,葬入祖坟,配享宗祠。
世人皆叹陌上李氏仆人之风骨,也赞临川侯叶氏女子之忠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