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李小凤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不是因为长弓的死，毕竟长弓一心求死，是这个时代的风骨。
她是在为叶氏的死而自责。
若是光明正大审理，叶氏承认事实，那么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还留下了好名声。
那么叶氏死的意义就不是伸张正义，匡扶律法，而只是偿命泄恨。
她知道，叶氏从头到尾连一句申辩的话都没机会说，那日真相到底是什么？
也许，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人命竟如此微贱！
被这种情绪折磨，李小凤寝食难安，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李学隐见了很疑惑，“那叶氏终于自食其果，也算对得起你的生父，还这副样子做什么？”
李小凤没有办法和他解释她的这种矛盾情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因叶氏的死自责。
她被这个想法日夜折磨，苦思冥想却不得答案。
就这样，终于过年了。
这是李小凤穿越以来第一个新年。
李家家学从新年前十日便开始停课，会一直停到正月十五。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小孩子都是最幸福的。
因停课，家学的供应没了，李小凤只能出府回外面那个家。
她先是去汇文馆借了几本书，辞别了李学隐，又去与苏姨娘告别。
苏姨娘看见明显消瘦的李小凤大吃一惊，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凤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李小凤露出一个大笑脸，“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就少了，姨娘不要担心，我好得很。”
苏姨娘哪里相信，“儿啊，你父亲已经去了，你这样伤心也无济于事，还把自己身体弄坏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会不安的。”
李小凤不想否认，只能拍着胸脯保证，“姨娘你放心，我已经想通了，等过完年回来，你看我肯定白白胖胖。”说完看着苏姨娘的肚子，“姨娘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快生了？”
苏姨娘能看不出她在转移话题，“过些日子你舅舅就来了，到时候娘多给你要点银子，你出继的那家穷，这次回去过年你别怕花钱，索性一起改善一下生活，别跟着吃苦，听到没？”
李小凤只能再次保证，“姨娘放心，我不会吃苦的，银子我有，我爹……之前给我的都还没花完，好几百两呢，大吃大喝都够吃好几年了，别跟舅舅要钱了，舅舅跑漕运赚的是辛苦钱。”
苏姨娘抹了把眼泪，“你舅舅就是因为你出生惹了……我们母子那时没银子根本没法活，他才去跑漕运，就是为了赚钱补贴我们。”
李小凤心中感动，这才是血脉至亲的状态，“那你跟舅舅说，以后不跑了，如今我读书有份例足够了，你和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有老太太亲自照拂，也不会短了什么，他实在不必那么辛苦了。”
苏姨娘忧心忡忡，“老太太只是说男孩抱去养，生母可跟着去，若我肚子里的是女孩呢？”
李小凤连忙安慰，“女孩也很好，我就有个妹妹了，我会好好读书，将来给妹妹撑腰。姨娘放心，就是妹妹，也是爹的骨血，祖母会照看，不会再过那种日子了。”
李小凤禁不住想，也许叶氏的死是对的，在这里宗法礼仪大于天的时代，庶女的婚事是被牢牢掌握在嫡母手中的。
叶氏却很惆怅，“养在老太太那里又能算什么呢？那嫡子如今就养在老太爷那里。”
李小凤：“……”这对夫妻是杠上了吗？
这样确实还不如生女孩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的弟弟还不得做炮灰。
她又再三交代苏姨娘照顾好自己，这才辞别离去。
回到李世户那破败的院子，李世户不在家，朱氏正在院子里烧热水洗衣服，看见李小凤回来，有些惊喜地迎上来。
李小凤笑着说：“今天开始放假，正月十五过了再去上学。”
朱氏闻言表情有些不自然，搓着手，嗫嗫地说：“要在家住这么久吗？”
李小凤不禁问道：“怎么，不方便吗？”
朱氏有些羞愧，又很难启齿的样子，李小凤见状心里有数，先招呼捧砚进了自己那屋，屋子整洁，看样子经常打扫。她每十天放假一次，但从不过夜，而且自从李世仪去世，她就没回来过了。
李小凤让捧砚把东西放下，然后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是你的新年赏赐，回家好好陪家人吧。”这次李小凤大方了一把，直接包了了二十颗金豆子十颗银豆子。
捧砚高兴地接过来，就要磕头，李小凤把他拉住，“地上凉，快回家去吧。”
捧砚却有些担忧，他小声说：“刚刚看夫人的意思......”
李小凤微微一笑，“我猜是他们怕我住久了，嫌弃家里条件不好，不要紧，我身上有银子，倒也不要紧。”
捧砚这才放下心，拿着荷包高高兴兴走了。
待捧砚离开，李小凤来到朱氏面前，看着她。
朱氏支吾了半天，终于说了，“就是你舅舅生了一个小孩，你爹特别喜欢，就想趁过年有空，抱回来养两天，怕你介意。”
李小凤心里一动，“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朱氏红着脸，“过年就三岁了，是是......男孩。”
李小凤明白了，他们是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抱回来养了，反正过继一事已成定局，对外还需遮掩，对内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相见。
李小凤突然就觉得很累，叶氏的死一直折磨着她，令她身心疲惫，如今又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一家人相处，而且实际来说她和这家人没有半点关系，她将来是要在自己有能力时认回李世仪这个生父，而这家......
李小凤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左右我明日也要回家学，虽然放假了，但我不聪明，想趁着放假的时候多看看书，来年也能跟上功课。”
朱氏明显松了口气，又急着去洗衣服，李小凤便进屋看书。
晚上，李世户回来了，喝得醉醺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李小凤看了一眼小男孩的长相更加确定了。
李世户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非让小男孩给李小凤磕头，还逼着李小凤认下这个弟弟，“这是你富弟，你们是亲兄弟，凤哥儿将来飞黄腾达了，一定要拉扯自己弟弟一把！”
那李元富不干了，嚎啕大哭起来，朱氏在旁边急得一头汗，李小凤则静静地站起，也不说话。
好不容易李世户闹完了，晃晃悠悠进了屋子，不多时屋内鼾声响起，朱氏抱着鼻头哭通红的小男孩去了另外一间屋子。
李小凤站在院子中间，感受着冰冷的空气，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繁星点点。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如此浅薄。
她再次想到了叶氏的死，就那么一刹那，她明白了。
叶氏的行为放在现代不是死罪，根本不必赔命，而她这个接受了现代思想的人，却因为心中长久积累的对叶氏的怨恨，在长弓找到她时，一心想着要叶氏死。
她是医生，救死扶伤才是她该秉承的行为宗旨。
她做错了吗？
即便想明白了原因，也依旧逃不出心魔。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李小凤了，她是李元凤，再也回不去了。
李小凤仰望天空，久久站立。
第二日，李小凤早早就起来了，收拾好自己的书箱和行囊，走出房间，朱氏正在院子里熬粥。
朱氏看着她背着行李，提着书箱，明明就是长住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真的能回家学？”
李小凤轻松一笑道：“自然可以，否则我也没地方去啊。”
朱氏一想也是，放下一张矮桌子，拖了个小凳子过来，“喝了粥再走，我刚刚还上街给你买了两个包子。”说着揭开锅。
李小凤把东西放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朱氏端上来一碗白粥，两个包子。
李小凤道了声谢，慢慢喝起粥来，因天气冷，粥凉的快，没几口就喝完了，包子没动。
她再次拿起东西和朱氏告别，朱氏一直将她送出门口，并说：“过年那天回家来吧。”
李小凤想了想，过年那天捧砚可能会上门拜年，被他发现自己不在家又要麻烦了，于是点点头。
朱氏松了口气。
李小凤从怀里摸出一把银豆子，这是她一早准备好的，有六颗，放到朱氏手里，“给弟弟买好吃的。”
朱氏惊喜万分，却往回塞，“凤哥儿，你也没钱，家里也帮不上你，自己留着花吧。”
李小凤缩回手，“给弟弟的，您帮我转交。”然后转身就走。
朱氏在身后面喊：“记得回来过年啊。”
李小凤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示意自己听到了。
李小凤穿过街头巷尾，她之前看过陌上地图，还研究过一些重点建筑和区域。
陌上这座城市很繁华，位于西州，虽不是都城，也算一线城市。
新朝有五州四十府，命名简单粗暴，东西南北中。其中，皇室在东州，陌上李家在西州，扶风钟氏在南州，轩辕黄氏在中州。
李小凤心里回忆着地图，穿过五条街，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走到一条很宽敞的马路上，虽是早上，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满满当当一条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小凤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她饶有兴趣地逛起了街。
逛了一会就饿了，刚刚那碗粥实在有点稀。
李小凤眼睛就往早点铺子上瞄，天气挺冷的，她想吃点热的暖暖身子，很快就锁定了一家馄饨铺，不多的几张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看来味道应该不错。
李小凤找了个人相对少的桌子坐了下来，把书箱和包裹放在旁边一张凳子上。
周围的人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孩子自己来吃饭颇为惊讶，不禁打量起李小凤。
李小凤就当没看见，对着走过来的老板说：“来碗馄饨。”
老板面上挂着笑，“这位小公子要几个馄饨？素馅两文，肉馅四文。”
李小凤默默换算了一下，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块钱，一文应该就是一块钱，“给我来七个素的吧。”
却见周围的人打量她打量得更起劲了，李小凤知道自己这身衣服非富即贵，不像是吃不起肉馅馄饨的。
她也想低调，想穿得像个普通人家孩子，可是她的衣服都是苏姨娘做的，特别是在李世仪认为李小凤为了省一件夹袄费劲心思后，衣服的档次只能按照之前庶长子的时候做，抗议都没用。
馄饨很快端上来，满满一大碗，汤上面飘着葱花，闻着很香，李小凤食指大动，立马吃了起来，馄饨馅是香菇白菜的，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吃着很鲜。
李小凤正埋头苦吃，就听一个粗犷的男声很大声音喊：“你够早的呀！”
李小凤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摊位上一个精瘦男子打招呼，就听那男子说：“肯定要赶早啊，慧通大师今日公开讲经，去晚了可就只能坐后头了。”
那中年男子豪气地喊道：“店家给我来二十个素馅的，今日去长留寺，不能吃荤的，对佛祖不敬。”而后一屁股坐下，对那个男子说，“我也要去，一起啊，慧通大师可是我们新朝的得道高僧，听说今日还会给人解惑批命呢。”
李小凤心中一动，她想到了一事，她之前看的那本《千年英雄风云榜》中提到，有几个英雄未成名前很穷，只能客居寺庙，条件很艰苦，冬日寒冷，夏日蚊虫叮咬，顿顿吃素，还吃不饱。
正适合无处可去的李小凤，至于条件艰苦，总比睡大街强吧，住客栈又要花钱，她现在失去了生活来源，那几百两银子根本不经折腾，能省还是要省。
李小凤打定主意，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馄饨吃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豆子付账，那老板看了一下大小，又颠了颠，给李小凤找了六文钱。
李小凤接过铜板塞进怀里，人生第一次花银子买东西，这感觉十分新奇。
李小凤心里算了一下，这一个银豆子就是二十块钱，她一想自己还有一匣子的金银豆子，不禁心花怒放，能花很长时间。
这一路想着，向长留寺出发。
长留寺位于陌上城内西城区的长留山，这一路的地面十分平整，虽然是早上，很多车来车往。
有辆牛车停在李小凤面前，车夫扬着鞭子，殷切地问：“这位小公子是去长留寺吗？这段路长着呢，坐车去吧，十文钱就能坐到寺庙门前呢。”
牛车上人挨人，坐了七八个男人了。
李小凤拎着东西走了这么久胳膊和腿都酸的不行了，她爬上车，那几个男人立马给她让了个地方，还尽量不挨着她。
估计是怕把衣服碰脏了赔不起。
牛车晃晃悠悠继续前行，有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的打量几眼李小凤，开口就问：“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怎么不坐轿子？”
李小凤装作往后面看看，“我自己也能去长留寺，不用坐轿子，不用人送。”
车上的人立马悟到了，原来是和家里人赌气自己跑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果然脾气大。
于是，挨着李小凤的那男的，离她又远了些。
李小凤：“……”
约莫一刻钟，牛车停在了一座雄伟的寺庙前，庙前有很大一块空地，停满了马车、牛车、轿子。
李小凤拿着东西下了车，又掏出一个银豆子付车费，车夫找了十个铜板给她。
李小凤揣好找零，拎着东西，跟着人群进了寺庙。
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型广场，广场中央摆着巨大的香炉，广场的那头就是正殿了，进去一眼就能看见那高至少十米的金身大佛。
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男人，旁边的耳室，挂着珠帘，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衣服鲜艳，看来是女的。
佛像前一排五个和尚，中间一位身披黄色袈裟，面容苍老慈悲，一看就是资深和尚，估计就是那个慧通大师了。
李小凤不是来听讲经的，她四处一看，就看到佛像右侧功德箱旁边站着两个小和尚，她走了过去，刚到跟前，其中一个小和尚就说话了，“贫僧感谢施主慷慨解囊，施主功德无量。”
李小凤：“……”不捐点不好意思说话，掏出怀里找零的十六个铜板丢了进去，感觉自己就捐了八个素馅馄饨，有些脸红，硬着头皮问：“我想住在这读书，不知道可否安排？”
那小和尚低头打量了一下李小凤，疑惑地问：“小施主自己一个人？”
李小凤点点头，“我特意从家里出来寺庙读书，家里太吵，不能安心。”
那小和尚又问：“小施主是哪家的公子？”
李小凤想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是陌上李家的，我叫李元凤。”
那小和尚立马恭敬起来，“原来是李府的小施主，不知是否有什么身份证明呢？”
李小凤从书箱里摸出一块牌子，这是她被过继出去后，李世文给她的，方便她进出李府。
牌子是块铜牌，一面刻着“李”一个大字，另一面写着四行字：陌上李家，千年荣耀，我辈子孙，勤学刻苦。
小和尚看过后，“小施主随我来吧。”
李小凤大喜，终于解决了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