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熙堂。
李学乾与老太太对坐,屋内没有其他人。
李学乾阴沉着脸看着老太太,“你如愿了,宗哥儿自愿离开李家。”
老太太面无表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要走的。”
李学乾压着语调,“你把一个妾生的儿子接来赫熙堂亲自养,还用熙字取名,这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他父母双亡,地位原本就很尴尬,你这个亲祖母还来这么一手,这不是逼他离家出走吗?”
老太太沉默不语。
李学乾见状声音大了起来,“宗哥儿是嫡出,天资过人,原本好好培养,定不会辱没了老十,可你这般作为,平白惹得他心生怨恨。他如今离开李家,将来出人头地,轻则疏远家族,重则施展报复,你到底图什么?”
老太太闻言冷笑道:“你不会当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吧,自他亲生母亲被处死,他就已经心生怨恨,你以为你把他放在身边养就能打消他的怨恨?我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只会给他增加报复的筹码!说实话,我承认他聪明,他竟想到主动去凤阳来保命,否则,哼……”
李学乾警觉了起来,“你要对他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李学乾,“你不该问问他做了什么吗?小小年纪,如此恨毒,倒是像极了他的生母。我若告诉你,他一定会报复李家,你还要不要把他放出去,给他机会成长?”
李学乾脸色一变,他想到了欣姨娘投毒事件,腾地站起身,“我自会查明,若他有对李家不利的苗头,我亲自关他到死。”
李学乾不费吹灰之力就查明了事实真相,看着摆在眼前的证据,他痛心疾首,倒不是因为李元宗心生歹念企图害人,而是他的手段竟和后宅妇人一般,歹毒见不得光。
大丈夫有仇报仇,需得正大光明。
李学乾命人把李元宗带到面前,将证据扔给他。
李元宗面色不变,跪地磕头,“是孙儿所为。”
李学乾怒喝:“你到底为什么要对你爹的妾室下手?”
李元宗抬起头,眼中含泪,“若不是因为她生下庶长子,爹爹和娘亲不至于这么多年心生芥蒂,以至于夫妻感情日淡,爹就不会临死都想休妻,致使娘亲死后连进宗祠的资格都没有,杀母大仇,不共戴天。”
李学乾气急了,啪一拍桌子,“她还怀着你爹的骨肉,你怎么忍心下手?”
李元宗小脸上尽是怨恨,“那贱人不配生下爹的骨血。”
李学乾大怒,“住口!你是后宅妇人吗?跟谁学的骂街那一套,你祖母说你像你娘,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你还真学了她的六七成!”
李元宗脸色瞬间煞白,“祖父……”
李学乾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李元宗,“我问你,你是不是怨恨我处死你娘?”
李元宗闻言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跪了下去,看着李学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孙儿不曾怨恨您半分,孙儿感激您一直以来的爱护,哪怕我生母犯错,您也不曾有半分看轻孙儿,为了保护孙儿,您还将孙儿接到您身边教养,孙儿心里都明白。祖母因生母原因不喜孙儿,孙儿能理解,但是……”他的目光凛冽了起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苏氏母子,她们是孙儿的仇人,这次侥幸被她逃了过去,将来,孙儿一定要报仇。”
李学乾观李元宗言语诚恳,不似在说谎,便放下心来。
可是一想到老太太的态度,不禁叹了口气,“你的所作所为,你祖母也知道了,你尽快启程去凤阳吧。”说完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不要小瞧了上官氏,他们家可是差一点就问鼎帝位了。这是个不错的机缘,你需得好好把握,你自己选几个忠诚的人带着,祖父再拨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人了,好好使用。”
李元宗眼泪流下来了,深深叩拜,呜咽着说:“孙儿不孝,不能在祖父膝前尽孝,还望祖父千万保重自己,待孙儿衣锦还乡,再亲自侍奉祖父身侧。”
李学乾眼含热泪,祖孙二人依依惜别。
李元宗很快启程离开了陌上。
李元宗走了,李学乾便去找了老太太,将李元宗的话转述给她,末了说道:“宗哥儿不曾怨恨你我,你大可放心了。我的意思老十那一脉还是由宗哥儿继承,你不必再亲自养着那妾室生的孩子了。”
老太太看着李学乾,“他不怨恨你我,却恨毒了苏氏母子,你觉得没问题?”
李学乾顿了一下,“他还是个孩子,不能明辨是非情有可原,他如今去了上官氏学习,上官氏向来名声颇佳,定能教导好他。”
老太太冷冷地看着李学乾,“若是上官氏不能教好他,反倒让他有了报仇的本事,那时苏氏母子性命堪忧,又当如何?”
李学乾闻言不悦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客观看待宗哥儿,一定要把他想成恶毒小人吗?我也把话搁在这了,宗哥儿是我看好的嫡孙,将来老十一脉一定是他继承。若他将来还是怨恨苏氏母子,那就全看她们的造化了。到底是一个有出息的嫡孙重要,还是一个妾和她过继出去的儿子重要,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老太太沉默了,沉默到李学乾觉得压抑,自李世仪去世,他就越发觉得自己的妻子行为失了妥帖,成天和一个嫡孙过不去,哪像一个当家夫人和嫡亲祖母的样子?
李学乾想到这里心情很差,站起身甩袖子走了。
他前脚刚走牡丹后脚进来,轻手轻脚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唤道:“老太太,起来活动活动吧。”
老太太面色坚定,抓住她的手,“取纸笔来,我要写封家书给我侄儿。”
老太太写好信,细细地封好,交到牡丹手中,“此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想办法送出去。”
牡丹郑重点头,“奴婢让兄长找理由请假出府,亲自送去。”
很快,牡丹的母亲就中邪了,疯疯癫癫,牡丹的兄长赵一见亲娘如此,心疼不已,当即告假要去庙里吃斋念佛三十天为亲娘祈福,被获准后,收拾行囊,当晚就离府了。
如今轩辕黄氏当家作主的是老太太的嫡亲侄儿黄有为,他拿到信看了三遍,而后看着跪在地上风尘仆仆的赵一,“你先下去休息。”
黄有为拿着信去找他爹老太爷商议,他有些不明白,“姑姑这是何意?”
黄老太爷细细看了一遍信,“她是要我们想个办法帮她把你十表弟的庶长子接出来教养。”
黄有为很困惑,“不是已经过继出去了吗?”
老太太在信中并未说得十分明白,只是说叶氏之子仇恨此子,恐将来被害,黄老太爷也只能猜测,“估计是有再要回来的可能。”
黄有为犯难了,“看信中内容,姑姑是怕姑父不能公平对待十表弟的两个儿子,嫡出的已经去了上官氏,她希望另外一个能来我们黄氏亲自培养,以求将来可以自保,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不被怀疑就把人接过来?”
李学乾这个姑父什么性子,黄有为还是深有体会的,只要他们张嘴指名道姓要李元凤,这事就算砸了。
黄老太爷与李学乾打了几十年交道,他更了解这个唯我独尊的妹夫,“此事需要好好筹谋,不能以我们黄氏的名义出手。”一看黄有为一脸为难,又叮嘱道:“你姑姑老年丧子,还是最疼爱的儿子,深受打击,她自来很少求家里,你务必要替她达成心愿。”
黄有为一想确实如此,姑姑难得开口求他们,当即表态:“儿子自当全力去办。”
保证虽然下了,但事确实很难办。
不管什么理由,突然跑去说李元凤这孩子我们要了,呵呵,就算李学乾原本不看重这孩子,也会突然重视起来,死不放手。
他正一筹莫展之际,他夫人温氏给他支了个招儿,“夫君可去求慧通大师。”
很少有人知道,慧通大师出身东兴温氏,身份贵重,细算算,是黄有为夫人的嫡亲二爷爷。
而且更巧的是,慧通大师六年前开始云游四方宣讲佛法,如今就在陌上长留寺。
黄有为当即把自己的嫡次子黄曜灿唤来吩咐了一番,黄曜灿曾跟着慧通大师云游两年,很熟悉慧通大师的脾气秉性。
黄耀灿今年二十三了,最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得了任务很是高兴,点了人手,带着赵一暗中去了陌上。
黄耀灿路上就想好了说词来说服慧通大师。
慧通大师最烦家族中这些龌龊之事,不能明说,只能说姑奶奶老年丧子,不忍儿子不多的骨血流落在外,想先送出去,再图谋过继回来之事。
谁知,他刚开了个头,提到李元凤这个名字,慧通大师就打断他,“此子佛缘深厚,贫僧可以收他为徒。”
黄耀灿惊呆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收他为徒?”世人皆知慧通大师不肯收徒,只说一心向佛之人皆可以他为师。
慧通大师思索片刻,“俗家弟子吧,他与尘世有很深的牵绊。”
黄耀灿的好奇心大起,“二太姥爷认识他?”
慧通大师点点头,“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在庙里住了一个月。”
黄耀灿恍然大悟,心说这小子还挺会表现的,肯定是经常跑来找二太姥爷听佛,才会被二太姥爷觉得他佛缘深厚。
却听慧通大师说道:“这一个月他不曾来听一句佛经。”
黄耀灿:“……”那怎么看出的佛缘深厚?
“却能安然住在寺庙中,可见他心中有佛,已经能融入环境。”慧通大师说得一本正经。
黄耀灿却听出了一丝强词夺理的味道。
不过,二太姥爷肯帮忙,管他什么原因。
黄耀灿把事情交待了赵一,赵一见事情成了,连忙传信回府。
没几日,赵一的母亲中邪突然痊愈了,说是想儿子了,于是赵一顺理成章回了李府。
老太太便知道此事成了,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有她娘家的庇佑教导,李元凤未来可与李元宗搏上一搏。
只是此事还需当事人知晓。
这日,老太太想见孙女李静凰了,苏姨娘便抱着闺女来到赫熙堂,屋里不时传来欢声笑语,苏姨娘母女待了大半日才离开。
李小凤很快就从苏姨娘口中得知,老太太一番运作,要把她送去轩辕黄氏。
老太太和苏姨娘说得很清楚,李元宗怨恨她们母子,已经立誓要报仇,为了李元凤将来有能力保护他们一家子,只能去黄氏重点培养。
李学隐知道后很开心,“比起你留在这里吃大锅饭,去黄氏是个上上之选。”
李小凤十分疑惑,“我都猜不出来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不引起别人怀疑地把我弄去黄氏。”
李学乾一定不会想两个实力都强的孙子掐起来,两强相争,势必祸及家族,那么他一定宁愿把李小凤养成弱小的样子。
正当他们猜测不止时,慧通大师高调来了李府。
之前慧通大师来陌上时,李学乾曾亲自去请过,怎奈慧通大师坚持不入俗世,不肯去李府。
如今却主动登门,李学乾很重视,亲自接待。
慧通大师开门见山说他昨夜梦入神机,佛祖示下要他收一名十岁以下的弟子弘扬佛法,整个陌上有资格被他收为弟子的只有李家,希望李学乾允许他亲自挑选一名与佛有缘的弟子带在身边教养。
慧通大师是世间有名的得道高僧,很多世家甚至皇室都曾想方设法把自己子孙送到慧通大师身边,镀一层佛光,均未成功。
李学乾深觉这是给李家长脸的好事,当即吩咐去家学把人都带来,同时私下派人告知李世文,把嫡长子摘出去。
李小凤随着一大群小孩来到朝晖院,看着台阶上坐着的老和尚,不禁感慨万千。
她那时在长留寺居住,只是远远见过几次这和尚,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不成想还有这样的缘分。
世事果然难料。
这群小孩整整齐齐排列,排满了整个院子。
慧通大师一排排慢慢走过去,偶尔指了谁,就会被管家带出队列。
很快走到李小凤面前,慧通大师认真地打量着她,而后伸出手指了一下,李小凤被带出队列。
慧通大师选出了七个小孩,他对李学乾说:“李家翁,贫僧将出题从这七位小施主中选,其余施主可以回去读书了。”
李学乾挥手让管家将其余人带回家学,他把视线放在留下的七个孩子中,当看到有李小凤时,不禁有些意外。
慧通大师看着这七个小孩,“你们都是与佛有缘之人,只是老衲得佛祖启示,只能收一人为徒,老衲将出三道题,你等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答,万不可做出违背心意的答案,清楚了吗?”
慧通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第一题,灾荒之年,你与你父母亲已经几日颗粒未进,你父亲母亲眼见就要饿死了,这时,处于同样情况的邻居过来,说愿意将他们儿子给你父母吃,但作为交换条件,你也必须给他们吃,你愿意吗?”
李小凤心一凛,这和她所知的易子而食的典故差不多。
李小凤都能猜到其他人的答案,答案只能是愿意,否则能不能被选中先不说,若是不愿意那不孝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以后还有什么前程?
果不其然,纷纷说愿意,有的甚至还说请求邻居保密,以免父母得救后知道真相痛苦。
真是感天动地大孝子!
李小凤光顾在心里疯狂吐槽,一个没留神就到她了,她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吃我做梦!
满院子安静了,慧通大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李小凤这才意外地发现慧通大师这身高得有一米九,犹如一座大佛站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慧通大师问道:“你不愿意?”
李小凤:“……”这老和尚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坑她的!她心一横,不孝就不孝呗,“不愿意。”
旁边的小孩纷纷吸气,一脸惊恐地看着李小凤。
李学乾站在台阶上盯着李小凤,面色阴沉。
李世文很意外,他特意留下来看热闹,没想到还真看到热闹了。
李小凤知道这次如果不被选走,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这该死的诚实,为什么要说实话?!
慧通大师没什么反应,转身回去,双手合十,“第二题,若杀一无辜之人可救数万人,你杀不杀?”
李小凤:“……”这不就是有名的铁轨问题?这老和尚是穿越过来的吧!
这群小孩的回答依旧无甚新意,全是杀,有的说因对方无辜,自己此后余生都会好好照顾他的家人,让他死无牵挂;有的则说先劝说对方自愿赴死救人,大概率是会答应的。
又轮到李小凤了,李小凤视死如归,坚定地说:“佛说众生平等。”
慧通大师又走了过来,“你不杀?”
李小凤点头,“不杀。”
慧通大师没什么表情,又回去了,双手合十,“第三题,你的亲兄弟对你做了罪大恶极之事,但他后来知道自己错了,真心忏悔,并请求你的谅解,愿余生当牛做马来赎罪,你是否谅解?”
李小凤:“……”这么多两难的题目,这老和尚怎么想出来的。
众小孩们众口一致说原谅,都是亲兄弟,而且知道错了,诚心改过就该给机会,兄友弟恭,家族才能繁荣。
又轮到李小凤了,道道都是送命题,李小凤几乎都看到自己身上不孝不悌的标签了,但她依旧说:“不原谅。”
院子里又是一片惊呼,李学乾的目光若是能杀人,李小凤已经死透透的了。
李世文脸色也不太好了,这哪是看热闹,这明明是丢人,家学是他在管理,却教出这么个不孝不悌之辈,他却全然不知。
慧通依旧走到李小凤面前,低头认真地打量她,第一次问了原因,“为何不谅解?”
李小凤抬头看着他慈悲的面容,不知为什么心中异常安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所以,她和李元宗,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