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房的王大厨被带去赫熙堂，叶氏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她脸色凝重，问常妈妈，“你说老太太此举是不是针对我？”
常妈妈想了想，“应该不是，那九房的妾室掉了孩子，不管不顾闹了起来，惊动了老太太，这才开始整肃后宅的。”常妈妈见叶氏脸色不好，便又安慰道：“即便查了又能怎样？夫人您对别的妾室一向宽和，对于其他庶出子女也很慈爱，唯独这个苏氏母子，前因后果老太太都是知道的，难不成又来责备您不成？十爷又不在家，老太太为了十爷的脸面，也只会轻轻放过。”
叶氏闻言神色一松，“妈妈说得对，”随即很不甘心，“倒是便宜了那贱人，短时间内也不能做什么了，我原打算在爷回来之前料理了她们，现在看来不成了。”
常妈妈却道：“夫人，内宅手段终究有限，而且苏氏母子一出事，就一定会想到夫人，为了这母子惹一身骚不值得，不如在外院下手，这样跟夫人就没关系了。”
叶氏有些犹豫，“外院的人手是费了诸多心血才安排上的，万一不成，岂不白白折损的人手？”
常妈妈却不认为，“夫人，外院的人手也没有其他作用了，您看十爷，对家族诸事皆不上心，您想帮忙争也无处下手，但是宗哥儿不一样，他如今表现得比当初大房和四房家的都要出色，前途不可限量啊，但是让人知道他有个庶长兄......人言可畏啊！”
叶氏脸色瞬间就狠厉了起来，“我儿没有庶长兄！”
赫熙堂。
老太太看了看食盒里的饭菜，又看看趴在地上直哆嗦的王大厨，“说吧，怎么回事？”
王大厨可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些年叶氏如何交代大厨房苛待苏姨娘母子的事情倒了个干干净净。
老太太神色不变，只是看着王大厨，“我记得你是我们李家的家生子，怎么，认新主子了？”
王大厨吓得哭了出来，“求老太太饶了奴才吧，求老太太饶了奴才......”
老太太眉头皱起，“拖下去，吵得我脑仁疼。”
王大厨被拖出去了，哭喊声很快消弭。
老太太便说：“荒年乱世才会吃喝不济，我们李家正当兴盛繁荣，却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典当嫁妆、磕头求奴，实在令我心惊。”
大夫人钟氏和四夫人黄氏端坐在堂下，面色平和，不言不语。
老太太接着说：“民以食为天，在吃喝上为难人，就是从根子上惹人怨恨，不要小瞧一个人的怨恨之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事不能轻轻放过。周二你去回了老太爷，要他敲打一下各房的爷们，别一天天就盯着外头的事操心，后宅一点不管。”
老太太看向钟氏，“老大媳妇，如今是你掌管中馈，你去安排给十房换个掌厨，把之前那一家都发卖出去，以儆效尤。”
钟氏站起身，微微万福，“媳妇遵命。”
这事一出，苏姨娘院子上下的生活才算好起来，李小凤的早晚饭也终于重新回到了院子。
叶氏一口钢牙都要咬碎了，如今十房的大厨房跟铁球一般，完全插不进去，还滑不溜秋，交代什么事情都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做，一问三不知。
叶氏拍着桌子怒喝：“还说不是针对我！整个李家就处罚了几个奶妈几个家丁，只有我们十房，罚了一整个厨房！老太太竟然一点颜面不给我留，现在全家都在看我的笑话！”
常妈妈吓得连忙跑出去，把院子里洒扫的奴仆都赶了出来，这才返身苦劝：“夫人，您可不能钻了牛角尖，您原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哥儿，但是您若是被老太太不喜，宗哥儿岂不被连累了？为了那对贱人母子，值得吗？况且饮食克扣，也就能出出气，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反倒连累了夫人您落下不慈的名声，您若实在忍不了，不如彻底解决掉。”
叶氏彻底平静下来了，“你说的对，这么下去只会连累我自己的名声，进而拖累宗哥儿。你找机会告诉外院的人，寻机动手吧。”
因早晚饭回了自己院子用，李小凤下学便直接往回走，看时间也就四点左右的样子，夏日白天长，太阳都还没落山。
李小凤带着三个跟班走得慢悠悠，边走还边讨论今日的学问。
捧砚是书童可以跟着上课的，李小凤便给捧砚下了命令，让他转教给闻风、听雨，捧砚生怕自己教错了，每次都将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找机会问李小凤。
李小凤很认真，每日都要检查他们三人的学问，这样一来闻风和听雨也认真起来，白天李小凤去上课，他们闲着无事便找个阴凉处，拿棍子在地上写。
四人一路走到一处拐角的地方，刚转过去，冷不防一个人迎面冲上来，李小凤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她下意识偏了偏身子，只听噗嗤一声，李小凤的脸上一片湿热。
耳边响起尖叫声，李小凤回过神来，看见捧砚躺在地上，胸前插着把匕首，一个面相老实的矮个子男子拔出匕首冲着李小凤扎过来，还没等李小凤反应，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噗嗤，一柄银色的短箭射中那人的右臂，匕首哐当掉落在地，那人还欲捡起再刺，却被突然出现的人按在地上。
闻风冲上来哭喊着：“爷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李小凤脸上身上都是血，但是她知道没有自己的血，她推开闻风，跌跌撞撞跑到捧砚身侧，扒开捧砚的衣服检查伤口，万幸的是伤口并不致命，但是因匕首已经被拔出来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止血，她用手按住捧砚的伤口旁的几处，然后吩咐闻风：“快去找大夫来。”
闻风摸把眼泪，飞跑出去。
听雨跪在李小凤旁边，满脸泪水，面色惶恐，“爷，捧砚会死吗？”
李小凤盯着捧砚的伤口，“有我在，没人会死。”
过了一会儿，四老爷李世宏带人匆忙赶来，看见场面，不禁怒道：“都是死人吗？还不把哥儿领走检查一下身子！”
李小凤对李世宏有些印象，“四伯，我没有受伤，是我的书童受伤了，大夫来了吗？我正在给他止血不能走！”
李世宏走过来，见李小凤牢牢按着伤口，伤口确实不再流血，便说：“凤哥儿，你听话先下去，四伯安排别人按伤口。”
李小凤坚定地摇头，“四伯，别人不知道怎么按，现在我若是松手，恐怕伤口会崩开大出血，一定要等大夫来处理。”
李世宏扭头怒道：“大夫呢，难道要我去请！”
不知是多久，闻风领着一个老者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拿着药箱。
那老者气喘吁吁来到李世宏面前，刚要施礼，李世宏一摆手，“快去看伤者。”
那老者来到捧砚身边，蹲下来，见伤口被李小凤按着，颇有章法，不禁万分惊奇，“哥儿怎么知道按住这几处就不会流血了？”边说边拿出一包粉末洒在伤口上，见李小凤盯着看，便解释说，“这是止血散，对止血有奇效。”说完又拿出一卷白布，开始包扎起来。
李小凤松了手，她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虽然见惯各式外伤，但是被人拿刀砍还是第一遭，那短短了几分钟，李小凤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镰刀。
李世宏走过来，弯腰把李小凤从地上抱起来，声音很温和，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凤哥儿先回去找你四伯母，这有四伯在，会照看好你的书童的。”说着把李小凤交到亲随三度手里，“你亲自把凤哥儿送到夫人那里，把事情交代一番。”
三度接过李小凤转身离去。
四夫人黄氏看见浑身是血的李小凤，着实吓了一跳。她亲自给李小凤沐浴，检查全身，并无伤口，又请了大夫把脉，确定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并给前院传信报了平安。
李小凤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正屋，晚饭已经摆好了，桌子旁边还坐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黄氏走下位置牵起李小凤的手，挨个给她介绍，指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这是继大哥哥，他已经有自己的院子了，今日听闻你过来，特意赶过来见你。”
李小凤连忙施礼叫人，“继大哥哥好。”
李元继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笑道：“凤弟，初次见面，这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李小凤下意识看向黄氏，黄氏笑了，“哥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李小凤这才小心接过，“谢谢继大哥哥。”
黄氏指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美丽少女，“这是你静柔姐姐。”
李小凤再次施礼叫人，李静柔眨巴眨巴眼睛，“有人要杀你，你害怕吗？”
李小凤一愣，倒是黄氏，嗔怒道：“不许淘气，不许吓唬弟弟。”
又指了指最后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模样，“这是你启二弟，和你一样在家学读书。”
李元启站起身向李小凤施礼，“凤大哥哥好。”
李小凤下意识摸摸胸前，突然想到衣服都是人家的，不免有些尴尬。
黄氏见状笑道：“你们还小，不必互相送礼。”拉着李小凤坐到自己身边，其他人再次落座。
一顿饭很是其乐融融。
四房一家倒是颠覆了李小凤对正室嫡出的一贯印象。
她嫡母叶氏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对她是明明白白厌恶，对其他庶出也并没有强多少。嫡出的弟弟李元宗更是目下无尘的样子，看都不看他们这些庶出的兄弟姐妹。
而黄氏，她既有正室的雍容华贵、大方得体，也有女人才有的怜悯之心，对李小凤的遭遇发自内心的同情。几个嫡出孩子对李小凤这个庶出并无轻看的姿态。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遗憾。
晚上，黄氏亲自哄李小凤睡觉，并安排丫鬟守夜，“晚上得时刻有人盯着，凤哥儿白日受了惊吓，不能离人，烛火留一盏。”
到了后半夜四老爷李世宏才回来。
李世宏神色疲惫，梳洗更衣后，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命人都出去，对黄氏说：“这事恐怕与十房那位脱不了干系。”
黄氏眉头微蹙，“平时大嫂和我没少暗示点拨她，怎奈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世宏叹了口气，“那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黄氏真心夸赞道，“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遭此大难，却没有哭闹，举止有度，实属难得。”
李世宏揉揉额头，“十弟对此子颇为重视，今儿出事我才知道，这孩子颇为聪慧，十弟怕他那妻子知道更不能容，便求了爹爹，爹爹安排了人暗中保护，若不然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黄氏闻言脸色一变，“若真如此，此事可就麻烦了，叶氏断不会容他抢了宗哥儿的风头。”
李世宏冷哼一声，“叶氏出身也不差，怎会如此不慈？”
黄氏叹息了一声，“这庶长子对她来说如鲠在喉，”黄氏顿了一下，“恐怕一次不成还得有下次。”
李世宏皱着眉头，“此事颇为棘手，那刺客受刑不过，倒是招认了，指认的却是个与十房无关的下人，而那人没等我们赶到就自杀了，虽然我们知道是叶氏，却没有明确证据。”
黄氏却不这样认为，“就算有明确证据，还能如何？难不成休了她？她既然已经下了杀手，断没有收手的道理，不过，”黄氏停顿了一下，“若是为了保住凤哥儿的命，也让此事到此为止，倒是有个办法。”
李世宏来了兴趣，“说说看。”
黄氏说：“她不过是认为凤哥的存在打了她的脸，挡了她儿子的路，那把凤哥儿过继出去就可以了。”
李世宏略作思考，眼睛一亮，站起身向黄氏长鞠一礼，“谢谢夫人教我。”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黄氏忙道：“这么晚了你去哪？”
李世宏头也不回，“你先睡，我去找爹爹。”
李世宏来到李学乾的朝晖院，李学乾还没睡，他年纪大了觉少，加上今日之事令他颇为心烦。
他有三个嫡子，嫡长子李世晖稳重干练，再历练两年也能接管李家，嫡次子李世宏虽脾气暴躁，但是颇有手段与城府，唯有这嫡三子李世仪，只知风花雪月，内外不管，却又偏偏喜好女色，院子里妾室就有七八个，同房丫鬟更是好几打。他的嫡妻叶氏虽是百年望族出身，但是眼界实在是窄，为一个长子的虚名昏招频出，问题就是手段还不够，到处都是马脚。
此事麻烦之处就在于，不管有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明着惩罚，老十不能有一个犯错的正室，宗哥儿不能有一个犯错的母亲。可若是不加严惩，恐怕这叶氏不会罢手，只有日日做贼的，哪有日日防贼的？
他正头疼，李世宏兴冲冲过来，爷俩散了下人，李世宏便说了黄氏的办法，末了补了一句，“还需等十弟回来再做商议。”
李学乾闻言并不说话，许久方说，“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世宏见状便将自己一路上的分析也说了出来，“为了彻底断了叶氏的心思，过继之家不能在正支里面找，考虑此子天资不错，也不能过继出五服，将来若有出息也好光耀李家门楣。人选最好是正室不能生育，且并未养育庶子，就能当亲生儿子般疼爱。”
李学乾点头，“你思虑得很周全，你这几日就暗中查一下符合条件的人家。”
第二日，黄氏见李小凤状态很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心里又惊讶了一次，便问李小凤，“凤哥儿要休息几日吗？”
李小凤想了想，“休息几日倒是不用，但是想回院子看看姨娘，她必担心得很。还想去看看我的书童，他为我受伤，也不知道如今情况怎样？这样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半日，还请四伯母帮我告半日的假。”
黄氏心中感慨不已，如此聪慧的孩子要过继出去也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