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木已成舟,李小凤也就不再纠结烦闷,她趁着中午休息去了汇文馆,开门见山地问:“李世户是什么人?”
李学隐已经等李小凤很久了,倾诉的欲望都要控制不住了,兴奋地拉着李小凤进了后面的一个房间关上门,“今天有两个不睡觉的跑去楼上看书去了,在大厅里说话会被听见。”说完把李小凤按在一把椅子上,“你能出继给这个李世户,可是我的功劳,给你见识一下我怎么足不出户,运筹帷幄的!”
李小凤:“……”你这么夸自己好吗?
李学隐对李学乾相当了解,正就应了那句话,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经过他全方位的分析,他完全知道李学乾的要求。
首先就是,这家必须是依靠嫡支存活的,这要求也很好理解,方便拿捏。
李家数十代传下来,有很多旁支已经差不多脱离家族管控,对嫡支的依附和敬重都是不够的。李学隐就把视线瞄在了自己爹身上,他爹的众多兄弟中,庶出的十一对他大哥那是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其次就是,最好正室无子,也没有养育庶子,这也很好理解,李学乾的孙子,哪怕是庶出,过继给别人也要是继承门楣的。
李学隐把十一弟家里人口扒拉了一遍,没有符合要求的,李学隐把视线瞄准了十一弟不喜欢的一个儿子,早早就打发出去独立门户了,就是李世户。
李世户也不符合条件,他妻子虽然生产伤身,此生不能再有孩子了,可儿子是顺利生下来了。
李小凤听到这里一个激灵,“你不会让他把……”
李学隐瞪了李小凤一眼,“你以为我是你那心狠手辣的嫡母吗?”
李学隐让他长子李世顺悄悄去找李世户,告诉他这个天大的机缘,把李小凤天资过人一事一说,又把叶氏妒忌不容一事也说了,强调这是天大的好事,白捡一个好大儿,将来李小凤肯定能做官,以后李世户就能在那些兄弟姐妹间扬眉吐气了。
但是前提就是他不能有儿子。
李世户干脆利落,把自己年仅二岁的儿子送到了岳父岳母家,然后宣称孩子发热没了,这年头孩子养不大很正常的。
李世宏给李小凤找过继家庭一事是暗中进行的,没人知道。
但因为突然没了孩子,却还是引起了李世宏的注意,他派人略查了查,李世户在李世顺的帮助下,没留下蛛丝马迹。
李世宏便将李世户与几个合适人选一并报给了李学乾。
李学乾直接选定李世户,说将李小凤过继给他,以宽慰他的丧子之痛。
这些都在李学隐的意料之中,“你还是太轻了,轻到了我那高高在上的兄长觉得在你身上已经浪费了过多的时间与人力,一个庶孙实在不值得。”
李小凤总是觉得不舒服,“你这样做不是让人家亲生骨肉不能相认吗?”
李学隐冷笑一声,“这个李世户因不得他爹喜欢,家学中读书读到十岁,也无建树,便赏了百两银子放出府自立门户。他虽然读书不行,但是很喜欢读书,自然看不上其他粗鄙的活计,钱花完了,也没折腾出什么来,眼瞅岁数大了,连成家都成不起,还是他嫡母出面,给他说了一房妻子,家里是卖豆腐的,还过得去。他现在日日摆摊给人写信,吃上顿没下顿,都是靠他妻子浆洗缝补补贴家用。这种人已经穷怕了,能富起来,他们会不择手段,过继你不但白捡一个儿子,还会有一笔银子奖赏,另外也不用他自己养,简直是天生掉馅饼。”
李小凤瞪大眼睛看着李学隐,“这种人家你选给我?”
李学隐连忙道:“我算过了,你没有多少机会接触他们一家人,在你十岁之前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陌上,去其他地方,那时天大地大,任你飞。”
李小凤被那句“天大地方任你飞”打动了,自从穿越过来,她就觉得自己生活在一所古典监狱里,眼下倒算是意外之喜,她忍不住问道:“去哪里?”
李学隐思考了片刻,“有两个机会,第一就是四年后去轩辕黄氏,这是三大家族的传统,每十年,另外两家将自己家的子孙送去第三家培养。第二就是三年后去东州皇室为伴读,皇华贵妃所出的十四皇子,今年两岁,若是养住了,五岁就要进上书房读书,圣上已经言明伴读之一一定是陌上李家子孙。”
李小凤心安不少,看了看外面的天,不禁嘟囔道:“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得回去了。”
李学隐却又说:“从此以后,你要藏拙了,万万不能表现出天资过人,我担心你表现得太好,你那嫡母又要杀你了。而且你表现太好,李学乾会知道自己办了蠢事,到时候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将容不下你,在你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你就得装傻。”
李小凤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李学隐见她不太高兴,便安慰道:“你以后住在家学,早晚无事便进来看书,我应该还能指点你。”
李小凤眼睛一亮,“我还想把书带出去看。”
李学隐无所谓,“你只要藏好别被发现了。”
李小凤当场兑现特权,上楼拿了那本《新朝纪事》,塞在衣服里,带了出去。
过继这日,天阴沉沉的,犹如李小凤的心情。
不管想得多好,终究是她要因为一个人的恶,生生离开亲生父母。
苏姨娘已经不哭了,她苍白着脸一直把李小凤送到二门,她扶着门,看着李小凤,“凤哥儿,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李小凤用力地点点头,在苏姨娘的注视下转身离去,跟着周二管家去了李家宗祠。
仪式很简单,李世仪要把李元凤的名牌从自己的族谱中摘来递给李世户,李世户再把名牌安放在自己的名下,然后在过继文书上签上双方的名字,再由族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们签字盖章,就算成了。
因为李世仪凑巧不在家,李学乾做主,让李世宏代替弟弟完成仪式。
仪式完结,李学乾便表示,李小凤继续在家学读书,依照之前的份例,书童和小厮也不必收回,算是格外照顾。
李世户难掩捡了大便宜的喜悦心情,一直搓手。
众人很快散去,李小凤也要跟着李世户回新家看看,李世宏却叫住了他,让李世户出去等着,然后才从胸前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李小凤,“这是你四伯母给你的,你收着吧。”
黄氏对于出了过继这个主意虽然并不后悔,但是深觉对不起李小凤,便想补偿一二。
李小凤乖乖接了过来,施礼感谢。
李世宏叹了口气,“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书还是可以继续读,不管读好读差都能读到十岁,你好好读,争取十岁之后可以进书院读书。”
李小凤又恭敬地应下,李世宏摸摸她的头,背手离开了。
李小凤出去找到李世户,李世户见她两手空空,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是笑着说:“快跟爹回家吧,你娘做了一桌子菜迎接你呢。”
捧砚还在养伤,闻风和听雨跟着李小凤出了李府。
到了李世户家,不知怎的,李小凤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自己山里的家,院子似乎收拾过,但是依旧坑坑洼洼的,四周堆满了柴火,还有几大盆泡在水里的衣服。院子一角搭着一个简易棚子,里面是个灶台,上面冒着热气。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已经摆了几盘菜。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女子,年纪看着不大,却面目愁苦,一脸局促地站在桌子旁,舔着笑脸,“凤哥儿,好孩子,饿了吧,锅里蒸了大肉包子,已经能吃了。”
她就是李世户的妻子朱氏,她看着李小凤锦衣华服,头戴玉冠,仿佛是画里的金童走了出来,这样的孩子竟然成了自己的儿子,原本亲生儿子被抱走的委屈反而消散了,满眼喜爱地看着李小凤。
李小凤想了想,还是跪了下来,结果还没跪到地上,就被朱氏一把拽起来,朱氏弯腰拍着李小凤的衣服,嗔道:“地上又脏又凉的,别瞎跪,我们家不讲那些虚礼。”
李世户也说:“我和你娘不讲究那些,你现在已经上了族谱是我的儿子,跪不跪的无所谓,我们吃饭吧,今儿可真丰盛,忙活一早上我都饿死了。”
朱氏又支了个桌子,把菜都拨了一些过去,招呼闻风和听雨吃饭,又去灶台捡了两大盆包子,给闻风听雨一盆,“包子管够,敞开了吃。”
待她落座,李世户举着酒碗,“今儿是个好日子,我得喝点,行啦,废话不多说,我们吃饭吧。”
不得不说,朱氏的手艺不错,特别这包子,一口咬下去都冒油,格外好吃。
李小凤吃了两个,再看闻风和听雨面前一大盆转眼就没了。
吃过饭,李世户喝的有点多,含糊几句就回屋睡觉了。
朱氏带着李小凤来到边上一间房,这房间明显收拾过了,里面很多物件还是新的。
朱氏歉意道:“时间太紧,来不及好好收拾,但是被褥都是新的,是娘连夜赶出来的,用的都是新棉花。你的小厮就住另外一间,也收拾过了。”
李小凤对于李世户家的情况早有准备,也不算意外,于是露出一个笑容,“娘亲,我很满意。”
朱氏闻言简直要流泪了,想伸手拍拍李小凤,看见自己粗糙的手连忙又缩了回去。
李小凤又道:“家里条件不好,就这样吧,不用再添置什么了。”
朱氏感动得泪眼朦胧,“凤哥儿,你别担心,家主赏了银子的,娘都存到钱庄了,你要用银子就跟娘说,娘给你取。娘给人洗衣做饭,每个月能赚一两银子呢,够日常嚼用了。”
李小凤点点头,“我日常读书,吃住都在家学,娘亲不必担心我,还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朱氏连连点头,又急着去把院子里的衣服洗了,说了几句就走了。
李小凤拿出那本《新朝纪事》,坐到窗边的书桌旁开始看书。
晚上朱氏给李小凤新炒了一个菜,做了个蛋汤,热了中午剩下包子送进屋里来,歉意地说:“我们家原本就是一天一顿,你爹和我都习惯了,你还小要长身体,不能饿着,快吃吧。你的两个小厮,娘打了蛋汤,就这包子,能吃饱。”
李小凤也不挑,苦日子不是没过过,那时家里供她读书,天天吃白饭就咸菜,现在这条件可比那时好太多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睡觉,李小凤却失眠了。
这屋子大概很久不曾住人,有股发霉潮湿的味道,被子是新的,床却是旧的,翻个身都会嘎吱作响。
李小凤叹了口气,她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跟之前李家庶长子的待遇是天壤之别,这就是她,她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
若换做真正的李元凤,恐怕就算彻底毁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也不知道此刻苏姨娘是不是在哭?
那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对李小凤蛮心疼爱,这次过继伤得最深的其实是她。
真的不恨吗?
李小凤了解自己。
看似平静的表面,奔流着滚烫沸腾的血液,带着无法消除的怒意。
她出身在偏远的大山里,重男轻女是平常现象,因她爸妈坚持供她读书,被多少人嘲笑唾弃,她哥哥辍学打工赚的钱全部给她读书用,又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傻子,不知道留着钱给自己娶个媳妇。
她那时就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让哥哥成为十里八村的香饽饽。
带着这口怒气,她刻苦学习,苦读多年终于成功成为一名外科医生。当医生那两年,她自己省吃俭用,工资奖金全给家里寄回去,家里已经盖起了小洋楼,她又觉得山里交通不方便,在县城又买了一层楼,写着哥哥的名字,还给哥哥买了一辆越野车。他爸妈在村子里彻底扬眉吐气,天天昂首挺胸走路,她哥哥更是有一堆女人抢着嫁。
如今,她的怒气再次点燃。
叶氏,这个女人只是因为一个“长”子的虚位,对李元凤这小孩子百般虐待,多次谋害。
李学乾,高高在上,像神一样决定他人命运,完全不顾当事人意愿。
李小凤知道这些与某个人无关,是这个时代造成的。
那么,就打破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