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院。
叶氏喜悦地搂着李元宗,“宗哥儿,你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娘真是太高兴了。”
李元宗显然也是高兴的,但是学儒教导说君子喜怒不形于色,他努力板着脸,“谢谢娘亲为儿子筹谋。”
叶氏喜极而泣,“都是娘的错,若不是娘当初心软,也不会让一个贱妾生的儿子爬你头上,这五年来委屈我儿了。”
李元宗轻抚叶氏的背,“如今都好了,儿子不怪娘亲。”说着有些犹豫,“只是父亲若是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叶氏安慰道:“你父亲也一直遗憾自己不能有嫡长子,如今此事是你祖父做主操办,你父亲一向疼爱你,不会不高兴,只会非常高兴。”
叶氏哪里知道,李小凤在李世仪走前表现了一把,已经让李世仪重视起这个儿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小凤过得平静而忙碌。
她搬进家学的屋子常住,三餐没什么变化,纸张也可以随意领取使用。
她每日除了上课时间,其他时间都去汇文馆中,李学隐给她安排了书目,让她单独在房间中看。
李小凤抽空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私产,李世仪给她的那一匣子都是大小不一的金银豆子,她只用了两把。黄氏给的那个荷包里,是十张面额十两的银票,李小凤很惊讶黄氏的大手笔,也猜不到是什么原因,干脆不猜了。上次去四房李元继给她的见面礼是一个玉佩,李小凤觉得应该不差,也能换钱。
这次过继走,苏姨娘担心以后见面困难,硬是把自己微薄的积蓄都塞给了李小凤,大概有二十多两,这钱李小凤不想自己留着,她得寻个机会给苏姨娘送回去,在内宅看似不用花钱,其实干什么都要钱。
这时代的物价,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差不多就是一千块钱的购买力,也就是说她全部家当差不多十多万块钱。
不愧是大户人家,小孩子都可以这么富有。
正当她已经适应了过继后的身份变化,李世仪回来了。
李世仪此次随兄长李世晖远去扶风钟氏,最大的收获就是他明确地知道了李小凤的天资到底有多好。他去参观了钟氏的家学,还当场考查了已经有奇才之名的后生钟景睿,钟景睿号称过目不忘,却也只是背几首诗词罢了,那才几个字。
李小凤可是只听一遍就将几百个字的意思和诗词都记下来了。
而这个钟景睿已经被天子选为了十三皇子的伴读,十三皇子可是皇后所出,是嫡出,若无意外,那就是太子了。
李世仪内心是火热的,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这支出头的前景。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陌上李家是大哥的,他作为嫡三子,也只能做大哥的臂膀,就如四哥一般,可他不愿意了,宁可做个风流闲人,也不愿去争那点子权力。
如今,却有了另一种可能。
若李小凤将来封王拜相,那他这个当爹就算不是李家家主,那也将是无冕之王。万幸的李小凤还是长子,别管嫡出庶出,只要是长子就可以鼎立门户,若不然那叶氏也不会看李小凤如此不顺眼。
李世仪已经开始畅想李小凤作为长子号令全家,带着十房走向繁荣富强,他的嫡子,资质也不错,可以帮他的兄长,实在不愿意单分出去也不打紧。
他这边想得很美好,结果一回来,李小凤已经出继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轰得他神魂震惊。
老太太没料到李世仪反应这般大,生怕他犯浑跟老太爷冲突,连忙解释:“此举都是为了你好,你妻子不容那孩子,总不能真让她担了谋害庶子的名声,你妻子名声有碍,对你对整个十房都只有坏处。不如过继出去,大家都安心,以后的日子也能和和顺顺的。”
李学乾看着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往日没个正形,自己后院起火也全然不知,如今事情都给你料理妥当了,你还摆脸色给谁看!”
李世仪只觉得口舌发干,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冰冷刺骨,“为我好?”他简直要疯了,出了一趟门,好好的儿子成别人的儿子了。
李世仪怒火滔天,全然不受控制,几乎是吼出来的,“为我好!把我的儿子弄没了这叫为我好!亏我离家前还求了你们帮我照看,你们就是这么帮我照看的?照看成别人的儿子了!”
满屋震惊。
李世晖冲过来照着李世仪的后背拍了一巴掌,“你怎么这么跟爹娘说话,还不跪下认错!”
李世宏很意外,他只是听李学乾提了两句十弟对这个庶长子颇为重视,如今看这表现哪里是颇为重视,这简直就是非常重视好嘛,一想到过继的主意是他出的,不禁万分后悔,当下开口道:“十弟,此事原是……”
“住口!”李学乾暴怒,打断了李世宏的话,指着李世仪,“你这个逆子,自己的烂摊子自己不能收拾,若你能压制住你的正室,何至于此?如今反而怪起父母来了,亏你还自称饱学之士,你的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老太太看李学乾眼睛到处看,就知道在找家伙,这是要开揍,她急忙站起来走到李世仪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孽障!为了一个庶出的儿子,你竟然忤逆你的父亲,为娘是这么教导你的吗?还不跪下认错!”
这个巴掌将李世仪打醒了,他冷静了下来,却满心的悲痛,屋里这些人都不知道他曾经拥有了什么,也不能理解他失去的痛苦。
如今这一切,覆水难收。
李世仪没有跪下认错,他只是悲伤而悲悯地看着屋内众人,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李学乾的怒喊:“这逆子!”
李世仪离开赫熙堂,让长弓取了东西直奔家学,先去见了李世文。
双方见礼之后,李世文便问:“十弟要见宗哥儿吗?”
李世仪摇摇头,“帮我把凤哥儿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李世文先是惊讶,随即倒也了然,毕竟过继的时候他不在,也该见一面全一下父子之情,当下派人找来李小凤,并安排了会客间,方便他们说话。
李小凤一见李世仪下意识就喊了爹,喊出口发现不对,连忙改口叫:“十堂叔安。”
李世仪差点落泪。
李小凤看着李世仪发红的眼圈心里疑惑,这个爹什么时候对自己感情这么深了,难道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李世仪稳了稳心神,让长弓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扁圆型的精致物件递给李小凤,“这东西是钟家一个小姐发明的,这次寿诞进献给老太君的,能看时辰,携带方便,爹花了好大力气才弄到一个,对你读书看时间有用。”
李小凤心中一动,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个机械怀表,简直心花怒放。
若说她穿过来最不适应的一点是什么,那就是没法掌握时间,作为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现代人,这个礼物简直送到了心坎里,她掩饰不住喜悦,连连道谢。
她的表现让李世仪很受用,不像李元宗,无论给他什么,都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道谢,完全看不出喜欢。
一想到李元宗就想到了叶氏,李世仪压抑不住的怒气,若不是这女人,他又怎么会失去这么好的儿子,不对,是失去了他这一房出人头地的机会。
李元宗资质虽好,仅限于李家家学的同龄罢了,而这世上多妖孽,这次去钟家,十岁以下就见识了好几个。发明这个怀表的钟离秋,年芳九岁,发明了各种东西,小小年纪为钟氏聚财无数;还有钟景睿,年仅七岁,过目成诵,七步成诗;还有一个五岁的钟景宇,随手一画,都是大家之作。
尽管不想承认,李世仪也深知钟氏这一代远比李氏要强。
唯一能与他们相较一二的李元凤,却被他爹过继出去了,简直愚蠢。
李小凤见李世仪表情忽然就变得不美好了,小心翼翼地说:“爹……十堂叔,您一路辛苦了。”
李世仪又感动了,他摸摸李小凤的头,“凤哥儿,你记住,虽然你名义上已经不是我儿子了,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长子,爹不会不管你的。”
李小凤也不知道李世仪这一个多月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他对自己很在意,那何不利用一下给那个叶氏填填堵?主意打定,她小心翼翼地说:“可是爹…..母……十堂婶要不高兴了,姨娘还在院子里,我不能惹她不高兴。”
李世仪恨得咬牙切齿,“你放心,爹会照顾好你姨娘,爹以后悄悄来看你,你有什么需求就让你的小厮找长弓,爹会给你安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给李小凤,“你出继那家穷得很,也没银子给你用,这些你拿着,用完了来找爹要。”
李小凤觉得这礼物送得也相当合心意,简直乐开了花,连声道谢。
李世仪很满意,又指指箱子里的东西,“这些东西,你先挑,喜欢什么拿什么。”
李小凤简单翻看了一下,没发现自己喜欢的,就随手拿了一块玉质的镇纸。
李世仪见状叹道:“你倒是选了个与读书相关的,以后务必好好读书,才不辜负你的天资。”
李小凤想了想,决定再添一把火,小声说:“我不能表现好过宗弟,那样的话,十堂婶又要不高兴了,我还不想死。”
李世仪只觉得血往上冲,直接冲到脑门,他被气得头脑发晕,怒道:“这个贱人!”大步往外走。
长弓抱起箱子,看了李小凤一眼,跟着跑了出去。
李小凤只觉得出了口恶气,拿着礼物开开心心回去上课了。
长弓抱着箱子一路小跑才撵上大步疾走的李世仪,他见李世仪脸色铁青,连忙劝道:“爷,夫人并不知道凤大爷天资过人,她此番动手也只是因为凤大爷占了长子之位,您若是表现得如此在意,我担心凤大爷还会遭遇不测,连凤大爷自己都知道不能表现好,您可不能暴露出来了。”
李世仪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长弓一个没刹住直接撞了上去,他赶紧后退一步,“爷,你没事吧?”
李世仪站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已经平静下来,迈着沉稳的步伐去了三山院。
叶氏已经翘首以盼了,她和李世仪少年夫妻,相处多年,虽然已经没了新婚时的甜蜜,但是关系一直和睦,如今令他们争执的因素也移除了,以后夫妻之间只会更加亲密。
至于李世仪会不会因为李小凤这事不高兴,叶氏深知李世仪为人,李世仪心思不在后宅,连嫡子都甚少关爱,更何况一个庶子,哄一哄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更不打紧了,又没有证据,自己大可喊冤。
在她的各种心思中,李世仪进了屋,她急忙迎上去,温柔地说:“爷,一路可辛苦?”说着伸手要替李世仪脱掉外衣。
李世仪以往外出回来前三晚都是睡在主院的,这是惯例。
不成想,李世仪却挡住了她的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盯着叶氏看,一言不发。
尽管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叶氏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常妈妈在一旁急坏了,连忙上前一步施礼道:“爷,您不在这些日子,夫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人都瘦了。”
李世仪露出一个冷清的笑意,“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是谋划着怎么害人吧!”
叶氏颤抖着声音,“爷,红口白牙的,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泼我一身脏水,我是你的正室,明媒正娶的嫡妻。”
李世仪反问道:“我又不是县官断案,我要什么证据?”
看着叶氏不明所以的表情,他冷笑道:“我已认定是你做的,认定你是个心狠手辣对个五岁孩子下手的毒妇,这就够了。”
叶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在出手前就想过自己的筹码,也在出事后想过种种对策,她可以确保自己能保住名声和地位,可她万万没料到李世仪的态度是这样的。
李世仪站起身,看着她,“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院子,好好待着反思。”说完大跨步往外走。
叶氏彻底慌了,若是被禁足,她以后在妯娌间还有什么颜面?
她急忙拉住李世仪,扑通跪倒,“爷,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惩罚我,我冤枉啊!”
常妈妈和香怡跪在了地上,不停磕头。
李世仪弯下腰看着叶氏,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我认定是你做的,你若毫无悔意,那就永远都别出门了。”
叶氏泪流满面,呜咽地质问道:“爷不在乎我这个正室的体面,难道不想想宗哥儿吗?我若无故被罚,人言可畏,宗哥儿在兄弟姐妹间如何立足?他资质甚好,学儒都夸赞不已,万一因此受了打击,一蹶不振,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为了一个过继出去的孩子,值得吗?”
叶氏越说越觉得有把握让李世仪回头,宗哥儿如今可是嫡长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