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结束与新生
乔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体,递到他面前。
男孩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瞬,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在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阿清的耳朵尖顿时红了起来红了,可他还是没有伸手接那颗糖。
乔思把糖放在他旁边的供台边缘上。“想吃了就吃。”
乔思转身走了,在祠堂的门彻底关上时,乔思回头望了一眼阿清。阿清背对着他,身影透着孤单和落寞,像是一棵刚刚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小树,根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乔司明想让阿清跟子泣多有接触,让他和游添多了解随身佛的制作的过程,于是阿清也被允许去到游添的身边。
阿清因为和游添的接触是由乔司明安排的,所以乔思能感受出来阿清对于此事很抗拒。
很长的一段时间,阿清他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游添的床边,低着头玩自己袖口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
游添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阿清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乔思站在门外面,看着游添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摸了摸阿清的后脑勺。
她想,游添大概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她也喜欢。
阿清来到祠堂有一段日子后,他终于开口向乔司明提了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从祠堂的纸窗透进来。阿清站在供台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供台后面那些排列整齐的随身佛上。
“随身佛到底是什么?”他问。
乔司明正站在供台前擦拭一盏铜烛台,直到他不紧不慢地擦完最后一抹污渍,他才把那盏烛台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阿清。
“你终于开始好奇了。”乔司明走到供台前,拿起一尊随身佛,将其放入放在掌心里。乔司明把瓷偶竖起来,让它面对着阿清,像是一个老师在向学生展示一件需要仔细讲解的教具。
“乔家祖上,是给人算卦的。”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算卦,查因果,看冤亲债主。有些东西东西会纠缠人几生几世,解不开,甩不掉。周围村子的人有事就会来找乔家,求个心安。后来海上贸易来了,有一尊婴儿模样的雕塑顺着商船漂到了乔家手里。”
乔司明把瓷偶放在供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它的头顶,发出清脆的瓷质的声响。“乔家人经过了解得知子泣是日本民间传说中一种以欺骗为内核的妖怪。通常祂会伪装成一个在路边哭泣的婴儿。但这婴儿却长着一张皱巴巴的老人脸,声音也像个老爷爷。当充满同情心的路人将它抱起时,它便会紧紧抓住对方,身体瞬间变得重若千钧,足以将人活活压死。最开始乔家人觉得这东西不干净,打算处理掉。可它开口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阿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审视的东西。“祂说祂叫子泣。是东瀛来的,只不过被阴阳师赶出了祂的栖身之地。祂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只能跟着商船四处飘荡,最终辗转来到了我们这里,祂说祂可以帮乔家收集香火,名声远扬,不再拘泥于这几个村子。”
乔司明深深地叹气继续补充道:“那时候是乱世,”乔司明继续说,声音低下来,“人很难活下去。饿死的,病死的,路上随处可见。子泣说,祂可以把那些死去的人做成随身佛——用这些瓷偶把他们封存起来,用他们的余力去实现别人的愿望。较于饿死,病死,让自家的女孩制作几个随身佛,这个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随着和平日子的到来,乔家的女儿不再愿意持续不断地诞下随身佛了。就连当时我和思思的姑姑乔萍也是被家人强硬着绑过去才成功的。
桃溪镇渐渐没人愿意再让自家女儿去做这种事。可子泣已经住下来了,走不了了。”
乔司明看了阿清一眼,目光轻飘飘的,“子泣当然察觉到了乔家人意志的退缩,于是子泣就提出了祂的想法:祂想要借助人的身体来到人世,只有经过孕育祂才能被这世界认可,不用被天理束缚。于是寻找最为合适的母体孕育的这个任务就来到了乔家人的头上。这个人必须满足生辰八字都合适,而且还要合满足一定的仪式。”
乔司明之说到这里,但是阿清也明白了,子泣原本的目标是乔思,可是在乔司明遇到游添之后,祂就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阿清想起游添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摸他后脑勺时指尖的温度,他的内心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
乔司明把游添骗进祠堂之后,本该立刻动手。
她所有的条件都符合,生辰、八字……
可是就在仪式准备妥当之后,那一年乔家出了变故,乔司明的父母接连离世,葬礼、守灵、族中那些明争暗夺的目光,把他的计划一再地往后拖。他需要时间稳住局面,需要时间把那些觊觎族长之位的人一个一个按回去。等他终于腾出手来的时候,游添已经在那间密室里待了好久。
乔司明也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对于子泣而言有一个母体能让他降生有多重要,可是乔司明的胃口远没有继承族长这一件事。
他找人拐来孩子让子泣把他们制作成随身佛,再转手卖给那些名流,无数的金钱和权力向他滚滚而来,乔司明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期望他和子泣的契约能够再往后拖一段时间,直到输送到他手上的利益更多一点。
子泣知道乔司明的贪婪,但是也没有过于阻拦,祂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够久了,祂并不急于一时——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最近子泣不耐烦了。
游添的身体因为持续不断地制造随身佛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乔司明必须要尽早安排子泣的诞生。
阿清突然从自己的噩梦中醒来。
“怎么啦?”
游添的声音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从浅睡中醒来的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