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的话倏的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而当我反应过来那家伙在刚刚的一瞬间说了什么的时候,顿时觉得一阵瞳孔地震。
——我当然也很清楚,下了飞机之后的关心,特地预定的餐厅,还有那家伙因为不安而强行瞥向窗外的视线。以中原中也的态度,至少现在他不会做出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
所以在这种状态之下,我怕什么——他就给我来些什么。
是的。不如说正是因为中原中也这副过分温柔的态度,所以我才格外害怕。我害怕他会真的跟我说出那样的事情,我害怕他会一时冲动地想要对“槙岛弥绪”做出什么不得了的承诺。
因为我还没弄清自己的处境,我不知道作为“槙岛弥绪”究竟做出怎样的选择才更有利。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自己日后会需要因为今天做出的决定而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弥补——所以我才想要尽可能地在做出判断之前获得更多的信息。
可恶。
说到底,槙岛弥绪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心烦意乱的我将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车内的空气也在这个时候显得过分安静了。
好在面前的信号很快由红转绿,发动机响起的声音姑且为沉默多添了些色彩。
原来的星期三跟中原中也认识了差不多有一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对于很多寻常的眷侣来说,一年里足够分分合合多少次了。但因为我这个特殊体质,一年里满打满算跟那个男人见面的机会也只有五十二次而已。偏生这五十二天里,中原中也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出差,所以两个人真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就算这样,中原中也和“槙岛弥绪”之间的关系却已经亲密到超乎想象——他甚至清楚掌握着弥绪家备用钥匙的位置,甚至可以一脸理所当然地上楼打开弥绪的衣柜。
之前的她给了这个男人相当的信任,我曾以为这是出于感情,但如果把这种信任当成交换对方信任的筹码似乎也完全说得通。
车子停在了一家看上去颇为高档的意大利餐厅门口。泊车人熟练地迎了上来,于是我也不得不跟着中原中也的步调往餐厅内走去。
餐厅里的环境布置得格外优雅,悠扬的钢琴声自角落间流淌出来,铺满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这家餐厅里的客人并不算多,每个卡座间又有相当的间隔,给人一种仿佛包场似的感觉。
中原中也订的位置靠窗,圆形的桌面上斜架着一瓶我叫不出名字的红酒。精致的银色烛台上,电子蜡烛的顶端闪着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萤萤光点,优雅又奢华。
侍者引着我们落座之后,又帮我们倒了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下,于是又到了只剩下我和中原中也两个人的尴尬时间。
“那个……没有关系吗?”
我其实不太习惯这样过分明亮而优雅的环境,是而在言谈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局促。稍稍垂着视线,我瞄着摆在桌上被红酒衬得色泽很漂亮的玻璃杯,小声问了句:“中也先生是开车来的,喝酒没有关系吗?”
对面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却是抬手将酒杯捻了起来:“你总是在担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等下我会找人把车开回去的。”
“况且我之前答应过你了,不会喝得太多,这次只是氛围合适,开一瓶好酒也算助兴。”
说话间,他端着酒杯冲我稍稍示意了一下。
于是我也只好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拿了起来,杯沿轻轻相触,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杯腹里因为倾斜而流淌向一侧的红酒,在杯子重新立起来之后还稀稀落落地沿着杯壁往下淌。透过玻璃的弧度,中原中也的表情显得更加柔和了。
那大概的确是很好的酒。
中原中也在这方面的品味很好,不管是高档的红酒还是跑车。身为港口黑手党干部的他在物质生活方面算得上相当优渥,只凭这一点,倒是也足够让许多人垂涎了。
遗憾的是,在这方面我实在算不上中原中也志同道合的伙伴。我并不懂得品酒,更何况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没有心思细细品味杯中酒的滋味。
我还在思索槙岛弥绪靠近中原中也的理由。
如果只是为了钱这样肤浅的理由的话,解决起来反而要容易很多呢。
内心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抱歉,弥绪,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出差,也几乎没什么时间跟你联系。”放下酒杯之后,中原中也才又开口说着。
“不用为这种事情道歉呀,我知道中也先生的工作一直很忙。”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到桌面上,我也终于抬起了视线,弯着唇角望向中原中也那双宝石般剔透的钴蓝色眼睛:“中也先生总是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指尖依然搭在杯子的边缘,我不自觉地蜷曲着手指。
槙岛弥绪不算有钱,但也还没到为了追求钱财特意勾引一个黑手党的程度。更何况以她特别的情况,如果真的跟中原中也走得太近反而是种麻烦。
所以她的目的大概是在其他方面吧。这样一来,我该做出的选择似乎也变得足够明显了。
对上视线的瞬间,男人的耳尖再次微微泛红,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挪开视线。
“咳……弥绪。”稍清了清嗓子,中原中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语声也罕见地变得格外局促:“之前跟你说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关于未来的事情。”
“做我们这行的人大概没什么资格做出什么承诺,但是我……”
“啊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坐在那里的是弥绪酱吗?”
中原中也的话才说到一半,便突兀地被不远处的一个轻而快的男青年音打断了。中也的脸色顿时沉了不少,但多亏了一贯的修养,他总算没有立刻爆发。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了那个站在卡座隔断旁的白发青年。那是个身材格外高挑的奇怪家伙,眼前半遮着黑色的眼罩,也是眼罩的缘故,那一头白色的短发十分叛逆地竖在头顶,把他的身高又拉长了不少。
不过即使戴着眼罩,他似乎也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事物。至少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十分元气地冲我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了弥绪酱,没想到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
那家伙自然而然的熟稔让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好在储存在脑海当中的记忆及时救场,我竟很快便回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基本信息。
“五条老师。”稍带僵硬的,我站起身来,冲着那个男人颔首示意,心里却是一阵万马奔腾——
所以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突然出现在横滨啊!
那个戴着眼罩的家伙叫五条悟,是东京一所高专的老师,同时也是四名特级咒术师之一。
关于咒术的世界我其实了解得也并不算多,虽然五年前我国中毕业的时候,五条悟也问过我要不要进他们咒术高专,但我没有进入那个“咒”的世界,自某件事情之后,我也再没见过这个男人。
如果硬要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的话……
“哟,初次见面,我是五条悟,姑且算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顶着中原中也狐疑的视线和侍者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五条悟径自走到了我的面前,抬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冲对面的中原中也招呼了一句。
中原中也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了。
“但是监护关系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停止了。”我补充,一面想要推开五条悟搭在我肩头的手,却发现那家伙完全就没有退让的意思。
然而还不及我对他这样的行为表示抗议,那个男人却又开口说了句:“对面的黑手党先生,非常抱歉,但是我想把您的小女朋友借走一会儿。哎呀,毕竟是难得的重逢,我也想跟这孩子稍微叙叙旧啊!”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个本来应该在东京的咒术师会突然跑到横滨的餐馆还仿佛挑衅似的跟港口黑手党的干部抢起人来了?
我觉得再让五条悟继续说下去的话,保不齐下一个瞬间某位漆黑的帽子架就要直接发动异能了,两个片场各自的战力天花板一言不合打起来什么的,不管是这家无辜被牵连的餐厅还是我这个被争夺的人都挺危的。
“中、中也先生……”尽管表情还有些僵硬,但既然被夹在中间了,那除了打圆场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看向中原中也,竭力让自己的微笑看着更自然些:“这位五条老师之前曾经照顾过我一段时间,后来很久没见过了。”
“老师脾气稍微有点古怪啦,不过总之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中也先生……能麻烦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吗?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哈?”中原中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样的安排相当不满。他死死地盯着我,全像是在说“有什么悄悄话非要背着我说不可”似的。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是很想和五条悟单独说话。毕竟我跟这个男人的关系说起来其实还……挺微妙的。
因为人格分裂的缘故,我比一般人更容易接触到“诅咒”。哥哥刚失踪的那年,为了寻找他,我曾经被卷进一场特级咒灵的袭击事件里。
是五条悟救了我。
他不止救下了我,还收留了举目无亲的我。
我跟五条悟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足有一年。由夏到冬,又由冬到夏,虽然属于“星期三”的时光只有其中的七分之一,但对于十五岁的我来说,那些积聚在五十几天里的点点滴滴足以将那个耀眼的二十二岁青年印刻在我的心底了。
如果不追究结果的话,五条悟大概应该算得上是我的初恋,或者说是“我们”的初恋。所以尽管那并非我亲身的体验,在这个男人重新闯入我的视线时,我还是不免会感觉到一阵不安。
然而那位放心纵火犯的教师先生却好像对此浑然不觉似的。
“因为我是弥绪的家人嘛。”五条悟的半张脸上满带着笑意:“家人之间的对话什么的,也没必要说给‘外人’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