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结了一层薄冰。
「拆迁通知是去年秋天来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在这空荡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我们这一片老城区要改造,规划公示了三个月,我们家在红线里。」
女人在旁边点了点头,头上青筋突然爆起,显然是后续的事让她感到十分生气。
「拆迁办的人来过好几趟,说补偿标准是统一的,按面积算,每平两千五。」李老师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我们家虽然是老房子但也不至于低成这样。」
「然后呢?」陈默问。
「然后我们自然不愿意,后来请了律师也没用,那我们没办法只能认命,可是没想到他们连这点钱都不想出。」
「所以实际到手还要更少?」
「是的。」女人接过话,「签了协议后,钱打到帐户里我们以为还眼花了。」
「后来我们就去找拆迁办的人问。」李老师说,「他们说是按文档核算的,各种抵扣和减扣,什么土地性质不同、房屋年代久远要折旧、装修评估等级低……列了一大堆,总之就是钱少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跑了好几次拆迁办,每次都被打发回来,前台态度还挺好,每次都是说李老师回去等通知,一等就是一个月几个月的。」李老师擡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淤痕,「再后来,我有个学生的家长在银行上班,私底下告诉我,这笔拆迁款打到他们手上应该是签合同的价格,只是被私吞了。」
「入帐的和打款数目对不上?」陈默问,「中间差价不翼而飞?」
「对。」陈老师说,「我那位学生家长帮我从系统里调出了流水,虽然不合规,但他可怜我,他把打印出来的单子偷偷塞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干瘦,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们拿着单子去找律师。」女人说,「你们应该见过他,姓余,他看完之后说这证据够用了,能告。」
「余律师那会还挺好的。」她继续道,「他让我们把材料整理齐全,他帮我们起草诉状,我们去了好多次他的事务所,每次都是亲自接待。」
「后来变了?」苏芷问。
女人没回答,转头看了李老师一眼,李老师结果话,声音沉下去。
「诉状递上去之后,大概过了两周,余律师突然打电话来,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个案子……最好撤诉。」
「他说了什么原因吗?」
「他说拆迁办那边找了人,具体是谁他不敢讲,但能量不小,再告下去我们都讨不到好处。」李老师双手突然握紧了拳,「他劝我们见好就收。」
「你们没同意?」
「我们凭什么同意?」女人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丫丫还要念书,择校费又是一大笔钱,我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都还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他们一句话就要拆,还要扣我们的钱。」
李老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鬼魂的手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我们没撤诉。」李老师说,「开庭那天,我们早早到了法院门口,可是余律师来的路上打了个电话,说是忘了带一份关键材料,让我们先别进去。」
「什么材料?」
「银行流水,他说原件他收在了事务所抽屉里,锁起来了,让助理送过来,我们在法院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的消息却是材料不见了。」
「不见了?」
「对,说是一整个文档夹都不见了,翻遍了办公室也没找到。」李老师扯了扯嘴角,「余律师来了之后脸色很差,跟我们说可能是自己弄丢了,让我们先回去,他再去找找。」
「你们信了?」
「我们不信。」女人说,「但我们没办法,没有证据,那天我们就这么散了,官司延期。」
她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从破窗口灌进来,吹得墙角那些旧作业本的纸业哗啦啦翻动,她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看向陈默。
「后来我们才慢慢琢磨过来。」她说,「那份材料,是被拿走的,周律师办公室里丢的东西只有那个文档夹。」
「所以你们怀疑是他?」
「他不敢。」李老师摇摇头,「他不会偷,但是他顶不住压力,有人让他处理掉那份材料,他照做了,他跟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也是个普通人,我得吃饭,我有家要养。」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那你们后来还告了吗?」
「告了。」李老师说,「但没了银行流水,我们手里就只有当初签的协议,自然而然就告输了。」
「再后来就是拆房子的事了。」他说完便停住了。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那天在超市上班,下午四点下班,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我家的方向传来,我当时心里一沉。」
「我在学校。」李老师说,「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有个家长跑过进教室来找我,说这一片在拆了,赶紧回去看看。」
「我跑回去的。」女人说,「半路鞋掉了都没感觉,光着脚一路跑,巷子口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的时候墙已经倒了。」
「丫丫还在家。」她说,「二楼靠东那间屋子,窗户朝南,光线好,她喜欢在那玩,说能看见巷口那棵槐树,春天还有鸟窝……」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老师接过话,声音沙哑:「推土机从那边推过来,他们都没通知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搬,丫丫又还在家里,墙裂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就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擡起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成拳。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二楼那面墙整个塌了,砖头、水泥块……把那张书桌埋在里面,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我后来找到的,那页题做了一半,字迹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一只小猫。」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有明显的哭腔,他低下头,月光照在他弯曲的脊背,那个弧度像一颗被雪压弯的老树。
女人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影在月光下重叠,模糊的轮廓微微颤动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真是太过分了!你们还是善良,换成我,我直接要他们那群人偿命!」在一旁听着的苏芷忍不住开口,这是真离谱。
「我们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可是他们有权有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我们在屋里坐了一夜。」女人声音很平静,「我们俩都没说话,天亮的时候,他跟我说……不想活了。」
「然后你们就……」
女人点了点头,她说:「丫丫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轮到陈默沉默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们想报复他们,然后就去找丫丫?」
李老师点了点头,「对!我们不服!但是……拆迁办那群人找了大师弄了平安符,我们靠近不了,只能先从余律师下手,找找证据。」
「你们后悔吗?」陈默问,但开口后就觉得自己都多余问。
他们一起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整齐。
「你们有怨气可以理解。」陈默说,「但怨气太重迟早得出事。」
李老师擡头看着他,「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苏芷这时忽然开口:「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