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瘫回床上，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负责？怎么负责，自己马上都得去跟流浪汉抢椅子了，生活不易陈默叹气。
苏芷从柜子上飘下来，落到他枕头边，侧着身子躺了下去，眼睛睁的大大的：「你放心，我不害人，我是好鬼。」
陈默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把被子拽到头顶。
「你跟霉斑说去吧，告诉它，我陈默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苏芷在他背后轻轻「嘿」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陈默就这样睁着眼躺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对面楼的窗帘一扇一扇拉开，隔壁也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
他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被子还捂的严严实实，闷出了一身汗，但他不敢掀。
苏芷不停地在房间里飘来飘去，虽然没有脚步声，但她移动的时候空气微微流动，像有人在身边轻轻扇风。
被子底下闷得他喘不过气了，陈默咬咬牙，猛的掀开被子坐起来。
只见苏芷正趴在折叠桌上看那个裂了三瓣的罗盘，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早啊！你昨晚睡得好吗？」
陈默顶着一对熊猫眼瞪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行。」苏芷飘过来，跪坐在他面前，凑近了打量他的脸。
「你那眼圈能跟我坟头的土一个色。」
陈默深呼吸了几次，起身下了床，右脚一沾地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把罗盘碎片一把塞进抽屉，一脸严肃道：「你能不能别动我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苏芷双手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道。
「我没动！我又碰不到，我明明只是看看！」
陈默睁大眼睛瞪着他，她也学他的模样瞪回去，两个人对峙了一会，苏芷眨了眨眼，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你饿不饿？你昨天回来到现在好像都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我闻得出来，如果吃了，阳气里应该会裹着食物的气味，但你的没有，你的只剩一股酸味。」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
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阳台角落放了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旁边码着几袋方便面。
他拆了一包，接水，开火，站在锅前等水烧开。
苏芷飘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头看着锅：「这是干什么？」
陈默面无表情答道：「煮面。」
「火呢？」
陈默握着筷子转过身：「电磁炉，不需要火。」
苏芷点了点头：「这样啊，那面又是什么？」
「嗯？你没吃过面？」
「记不太清了，我记得有很多热气腾腾的东西，白的，圆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还能沾红红的汁，很香，但我不记得那叫什么了。」
「包子？饺子？」
「大概吧。」苏芷表情有些迷茫，她盯着锅里翻腾的水花，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涣散。
「我死的时候……好像闻到了特别香的味道，有肉，有葱，还有火的味道。」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特别慢，陈默注意到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一抹暗红色一闪而过。
锅里的水沸腾了，他把面饼扔进去，用筷子戳散，苏芷的头凑得更近了，脸几乎要贴进锅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紧接着，她眼睛似乎亮起了光：「香的嘞！」
她吸得更使劲了，整个头伸到了锅上方。
热气穿过她半透明的脑袋，像给她戴了一个面纱，带着一副朦胧美。
她闭着眼，表情陶醉得像在闻什么稀世珍品。
真怕她来一句：九九成稀罕物。
「你能闻到？」陈默问。
「能！热的东西就能？」苏芷睁开眼，眼睛亮亮的。
「冷的就不行，你房间里的灰啊，旧衣服啊，那些都没味道，但他这个……」她又使劲吸了一口，「这个香！！」
陈默摇了摇头没说话。
面煮好后，陈默把锅端到桌上，拆了调料包倒进去，用筷子拌了拌，油香和葱花的味道彻底散发出来。
苏芷趴在桌边，脸几乎陷进面碗里，表情专注像是虔诚地朝圣。
「你吃不了。」陈默说。
「我知道。」苏芷头也不擡，「我就闻闻。」
陈默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麻木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偶尔擡眼看看对面那个趴在桌上狂闻热气的红衣女鬼，心情有些复杂。
一碗面吃完，他把锅和筷子洗了，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晒太阳，苏芷跟着他飘到阳台上，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投出一片极淡的红晕。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陈默转过头。
「我有影子！」苏芷一脸兴奋地指着地上那片淡红，「你看！虽然很淡，但是有！」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影子。」陈默挑了挑眉，「那是你衣服的颜色映在地上了。」
「那也算！」苏芷毫不在意，蹲下去伸出半透明的手去戳地上的红痕，当然什么也戳不到。
但她咧嘴笑了，那对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瓷白的光。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他一个快交不起房租的风水师，坐在十来平米的出租屋阳台晒太阳，旁边蹲着一个死了上百年的女鬼在跟自己的「影子」玩。
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混成这样，估计得从坟里爬出来，不怼！他爸可能都不一定有坟。
「喂。」他对苏芷说。
「你昨晚说你跟着我身上的味道找来的，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苏芷站起身，歪着头想了想：「焦糊，加一点点腥，有点像什么东西烧着后又被水浇过那种味道。」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衣领上，使劲闻了闻，「现在好像淡了一些，昨天你刚从山上回来那会特别浓，浓得我都觉得呛。」
陈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别靠这么近。」
苏芷擡起头，委屈地撇撇嘴：「你又不怕我，你要是怕，昨晚都不会跟我说话。」
「我那是被吓傻了！」陈默吐槽道。
「正常人谁经得起一睁眼头顶飘着个女鬼？」
「那你现在算正常人了？」
陈默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索性不理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收拾东西，他要出门，去赴胖子的约。
虽然脚还瘸着，但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待了。
他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T恤，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芷。
苏芷还飘在阳台上，逆着光，大红色嫁衣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轮廓，半透明的身子像一帧曝光拉满的老照片。
「我要出门。」他说。
「哦。」苏芷点头。
「你……」陈默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苏芷眨了眨眼：「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