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直接关上。
他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下了两层楼，忽然感觉身后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
转头一看，苏芷从走廊尽头的墙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无辜的看着他：「我试了，不太行，我好像……只能离开你三四米远，再远就会被什么东西拽回来。」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你是橡皮筋成精吗？」
「橡皮筋是什么？」
「……算了。」
他继续一瘸一拐地下楼。
苏芷从墙里完全钻出来，飘在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大红裙摆拖在地上，穿过台阶上不知谁扔的一只破拖鞋。
什么也没碰着。
她飘得很安静，但偶尔会「咦」一声，对楼道里堆着的杂物产生好奇。
一筐发芽的土豆，一个缺了腿的塑料模特，还有少了两个轮子的婴儿车……
陈默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小区门口，阳光很烈，街上车来车往。
他站在路边等胖子，胖子说开车来接他。
胖子有一辆二手的五菱，后座被他卸了改成了移动厨房，他经常拉着煤气罐和案板去给各种小餐馆做「现场烹饪指导」。
苏芷飘在他身后的树荫里，好奇地打量来往的行人。
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穿过她身体，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又擡头看向那个毫无察觉的小孩，表情有些新奇：「他们看不见我？」
「八字极阴或者极阳的人、开了阴阳眼的人、修行过的人还有跟你生前有关联的人，这些人可以看见，不过….」
「你希望他们看见你？」陈默没好气地说。
「不知道。」苏芷想了想，「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问得陈默一愣，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哧」一声刹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胖子那张圆润的脸。
胖子大名周壮，但陈默认识他二十年，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来没叫过他全名。
胖子之所以叫胖子，是因为他确实胖，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少说二百斤往上，肚子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笑死了的时候脸上那两团肉总能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他是陈默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他穷的叮当响的时候还会请他吃饭的人。
「默哥！」胖子探出半个身子，「上车！今天中午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位置，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全给你安排……」
胖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目光越过陈默，直勾勾地看向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荫。
陈默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慢慢转过头。
苏芷正从树荫里飘出来，脚离地面半米悬空着。
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胖子的五菱宏光。
胖子的脸唰地一下从红润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默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胖子忽然爆发出和他身材不匹配的速度。
极快地从车上窜下来，把他拽进了副驾驶，又闪身钻上车，「咔哒」一声车门落锁。
紧接着，嘴里碎碎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苏芷飘进车里，歪着头看向陈默：「他在念叨什么？」
胖子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苏芷进来了，两眼一翻，「咚」地一下头磕在方向盘上，只剩手还时不时抽搐表面他还活着。
「……」
陈默赶忙把他拽起来，伸手去掐他的人中，一边呼喊道：「胖子！胖子！胖子你醒醒！」
苏芷飘在他身后，声音满是委屈：「我只是想跟他打个招呼……你昨天也怕我，今天他也怕，我长得很吓人吗？」
陈默一边掐胖子的人中，一边冲她吼：「你吓到他了！你能不能像个正常鬼一样，要么消失！要么……」
「要么什么？」苏芷委屈巴巴地接话。
「……算了。」陈默放弃了。
他拍着胖子的脸：「胖子！醒醒！那是……那是我一个朋友！她不是鬼！不对，她…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化妆化的！」
胖子悠悠睁开眼，目光对上苏芷那张半透明的脸，又翻了个白眼，眼看又要晕过去。
陈默一把捧住他的脸：「听我说！她不会害人！真的！你要晕也先把我送到川菜馆在晕行不行？我饿了！」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扭头看向那个飘在半空，正一脸认真地试图跟自己解释「我不是鬼，我是表妹」的红衣姑娘，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飘着？」
「她穿了高跟鞋。」陈默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没看见鞋。」
「别管鞋了，快开车，去川菜馆，求你了。」
胖子深吸一口气，他颤抖着手发动车，五菱宏光「突突突」地驶上主路。
苏芷飘在后面，从两个座位中间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
胖子从后视镜瞟了一眼那张半透明的脸，又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前方。
「默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欠我的饭，现在变成两顿了。」
陈默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有气无力地说：「记着，都记着呢。」
苏芷在后面小声嘟囔：「我也想吃…热的…」
胖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抖了一下。
……
川菜馆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老刘川菜」四个字掉了两个漆，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胖子把五菱宏光停在路边，熄火后坐着没动，手指紧紧抓着方向盘。
「默哥……」他盯着前方，小声说道，「那个…那个你表妹，她还在后面吗？」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苏芷正趴在车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好奇地看着外面。
「在。」陈默说。
胖子的身子猛的抖了一下，他花了十几秒做心里建设，然后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川菜馆的方向走：「事已至此，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川菜馆里面闹哄哄的，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油烟味、辣椒味和热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胖子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是个穿围裙的干瘦男人，一边颠勺一边冲他喊：「大壮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老位置是靠墙角的一张方桌，桌面上一层油腻腻的包浆，塑料壁纸还被烟头烫了几个洞。
胖子一屁股坐下去，拿着菜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苏芷飘到他旁边的空位上，悬在椅子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似乎是在模仿「坐下」这个动作，但身子在往下落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像是坐在了空气上。
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菜单。
「默哥。」他颤颤巍巍说道。
「嗯？」
「那个……真的不是鬼？」
陈默顿了顿，然后点点头：「是。」
胖子手里的菜单「啪」地掉在桌上，他擡起头，表情十分复杂：「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你迟早会出点这种事！你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倒霉！」
「这跟倒霉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胖子拍了一下桌子，「你还记得吗？运动会跑一半，天上突然掉只鸟砸你头上、春游掉进没盖的井里、海边游泳没风起浪给你卷出二里地……」
「好了好了。」陈默赶紧打断他，「这些以后再说，先点菜吧。」
胖子深吸一口气，抓起菜单，又瞟了一眼苏芷。
她正直勾勾的盯着菜单，嘴唇微动，好像是在报菜名。
「她能看得懂菜单？」胖子问。
「她好像认识字。」
苏芷擡头看了胖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那对小虎牙。
胖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紧点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