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刘大妈似乎刚才看见了五楼窗户探出的头,她仰着头,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小陈!你看见谁扔的吗?!是不是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苏芷。
苏芷终于察觉到自己可能干了坏事,从得意变成了心虚,缩了缩肩膀,低着头揪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我……我真的闻到里面有妖气嘛,那个味道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你能分出妖气和辟邪符的区别?」
苏芷小声嘟囔:「分不太清……但那个味道就是跟正常的东西不一样,我就觉得应该扔掉……」
陈默深呼吸了第二次,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下楼,脚趾还没好利索,每下一级台阶就疼的直哆嗦。
苏芷跟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委屈巴巴地揪着嫁衣袖子,像个刚被老师骂了的小学生。
单元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刘大妈叉着腰,看见陈默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小陈!我这些娃娃是前年去青城山请人开过光的!一个八百块钱!你说你……!」
「大妈。」陈默举起双手,「不是我扔的,真不是我,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屋里睡觉。」
「那还能是谁?这个单元就你一个年轻人,咱们这楼里除了你就是老头老太太,谁有那个闲心和力气去爬阳台摘我的娃娃?」刘大妈越说越激动,指着陈默的鼻子。
「我不管,你得赔!这些娃娃是我老公生前跟我一起去请的,有感情在里面!你不赔我跟你没完!」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嗖」地一下蹿过一阵冷风,刘大妈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这什么风,这么凉。」
苏芷从陈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刘大妈看了一秒,然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大妈看不见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眉头皱起来:「怎么突然这么冷……」
陈默赶紧趁着大妈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弯腰把地上那几个娃娃捡起来,「大妈,这样,我给您拿回去洗干净,再给您把线缝好,保证跟新的一样,不行的话我再给您买新的。」
「你哪来的钱买新的?」刘大妈狐疑地看着他。
陈默一噎,他确实没钱,但他硬着头皮说:「我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做手工的朋友,她能还原,您给我一周时间!」
刘大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转身上了楼,走到拐角还回头补了一句:「小陈啊,你要是搞不定,我真找你赔!一个八百!」
陈默点头哈腰送走了她,靠在单元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芷飘到他身旁,表情由委屈转为愧疚:「我是不是…闯祸了?」
陈默看着地上的娃娃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她:「你能分辨妖气和其他气?」
苏芷眼睛亮了一下:「能!那个娃娃身上有一些很淡的、发绿的臭味,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你以前就能分辨?还是刚学会的?」
苏芷想了想:「好像是……醒来就会的,就像你能用鼻子闻出菜的香味一样,我用『感觉』就能闻到不同的气味,这个本领应该是一直都有的,只是醒过来才能用。」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分辨灵气、妖气、阴气……这是风水师最需要的感知能力之一。
他花了三年才勉强练出对「地气」的模糊感应,而这个刚醒一两天的女鬼,天生就会。
他擡手摸了摸下巴。
「苏芷。」他说,「你以后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先别急着动手,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分不清该扔还是不该扔的,你告诉我,我来决定扔不扔。」
苏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这次呢?那些娃娃怎么办?你真有做手工的朋友?」
陈默揉了揉眉心:「没有,但我认识一个裁缝铺的老太太,缝个布娃娃应该没问题,八块钱一个,七个五十六……」
他算了一下帐,心口一疼。
他转身往楼上走,苏芷飘在他身后,忽然小声说:「陈默。」
「嗯?」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二楼的拐角,没有回头:「你是个鬼,绑定到我身上,还甩不掉,你说呢?」
苏芷沉默了,她半透明的身影在楼道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团被风吹皱的红影。
陈默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又停下来:「你那个分辨气味的能力……以后有用,别浪费。」
苏芷猛地擡起头:「真的?」
「真的。」陈默继续往上走,「但你下次再闯祸,我就把你塞进罗盘里。」
「你那个破罗盘能住人吗?不是,能住鬼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苏芷欢快地跟了上去,裙摆飘过楼梯,留下一道极淡的阴气涟漪,她还不知道,她那个「分辨气味」的能力,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而陈默也不知道,那个被扔下的布娃娃里,确实缠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异样气息。
但不是妖气,是另一种东西,那东西顺着娃娃撕裂的缝隙慢慢散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阳光里。
苏芷的神经过敏,也许不完全是错。
但这件事,要等到很久之后,陈默才会知道。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的钱包要更扁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飘在他头顶上,得意洋洋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跑调的厉害,但听起来挺快乐的。
他叹了一口气,推开五楼的门。
「苏芷!」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能!!」
「……」
下午,陈默在裁缝铺老太太那花五十六块钱缝好了刘大妈的七个布娃娃。
又花了四块钱买了一包烟,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看着夕阳把对面楼的墙面染成橘红色。
苏芷飘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数着路过的蚂蚁,或者说假装在数。
她的手指伸进蚂蚁队伍的上方,轻轻穿过去,蚂蚁们毫无察觉地继续排队搬运一粒面包屑。
「陈默。」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干点正事?」
「正事?」陈默吐出一口烟,「什么是正事?」
「就是……像你那天去山上挖我一样的事。」苏芷认真比划了一下,「出去走一走,看一看,遇到有意思的事。」
「那不叫正事,那叫倒斗。」
「但你也靠那个挣钱。」苏芷歪着头,「你桌上有张名片,写着『风水勘舆,趋吉避凶』。」
陈默把烟掐灭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
那张名片是半年前印的,印了一百张,到现在递出去的不到十章,其中六张还是递给了同行寒暄。
「算吧。」他说,「但好久没生意了。」
话音未落,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