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前朝旧事,也不谈那才子佳人,单表一表我大干朝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
神京城西,一处热闹的茶馆里头,烟气袅袅,茶香氤氲。
堂下坐满了人,有那短衣打扮的闲汉,也有穿长衫的潦倒书生,更有几个从后街过来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竖着耳朵听。
台上那说书的老者,姓刘,都称他刘铁嘴,一件半旧的青绸长衫洗得发白,手中握着柄折扇,往桌上轻轻一敲,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要问此人是哪个?便是那宁安王麾下铁浮屠主将,宁安王他老人家的义子,人称『小王爷』的赵九歌,赵将军!」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嚯!竟是要说他!」
「听闻这位爷在西边杀得鞑子尸山血海,端的是一尊杀神!」
刘铁嘴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并不急着往下讲,眼神往堂下一扫:「列位只知赵将军今日之荣光,可知他当年是从何等的泥泞里头,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又是如何从钟鸣鼎食之家,落入那无间地狱,再浴血重生的?」
这话果然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致。一个粗豪的汉子拍着桌子叫道:「刘铁嘴,莫要卖关子!快讲快讲,讲得好了,今日这赏钱少不了你的!」
「正是正是!」
刘铁嘴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既如此,老朽倒要问问在座的诸位,可还有人记得当年那含冤莫白的『东平侯』赵家否?」
堂下顿时静了一静。
许多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爵位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唯独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放下茶碗,长叹一声:「先生说的,可是那被奸佞诬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东平侯赵伯庸,赵侯爷?」
此言一出,众皆恍然,随即又是一阵唏嘘。
「原来是他!」
「唉,可惜了,那可是开国功勋之后啊,满门忠烈,竟......」
刘铁嘴将折扇「唰」地展开,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错!想那东平侯府,世代忠良,谁料被那奸相谗言所害,侯爷毙于狱中,夫人悲恸过度,也随之去了。偌大的侯府,一夜间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位年幼的嫡长子,变卖了祖宅田产,遣散了仆从,自此销声匿迹。后来圣上虽灭了奸党,为赵家昭雪,却再也寻不见那位小侯爷的踪迹了。」
「那,这东平侯府的事儿,与赵将军又有何干?」一个性急的泼皮忍不住插嘴。
刘铁嘴眼中精光一闪,声音猛地拔高,一字一顿地道:「这位看官问得好!老朽今日便告诉你们,那宁安王帐下,杀得胡虏闻风丧胆的铁浮屠主将赵九歌,便是当年东平侯府那位流落无踪的嫡长子!」
「什么?」
哗——
整个茶馆瞬间炸开了锅。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惊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刘铁嘴,你可莫要唬我们。」
刘铁嘴一拍惊堂木,待众人稍稍安静,才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千真万确。此乃老朽前几日在荣国府为老太太说书,亲耳从几位管家吃酒时漏出来的言语。嘿,更叫人齿冷的,可还在后头呢!」
众人的心都被高高吊起,脖子更是伸得老长。
「诸位有所不知,当年东平侯府与那贾家荣国府,同为开国勋贵,两家还曾结下过姻亲之好。」
刘铁嘴说着,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那位小侯爷,自幼便与荣国府二房贾政贾老爷的嫡女,定下了婚约!」
「可就在东平侯府遭难之际,贾家不仅袖手旁观,任由赵家倾覆,更是在侯爷夫妇尸骨未寒之时,便迫不及待地派了管家上门,当着那孤苦无依的少年之面,将那纸婚约,生生退了!」
说到这里,刘铁嘴的语气中已满是讥讽:「就这还不算完。转头,贾家便走了门路,将那位本该嫁入赵家的小姐,精心装扮,送进了当今圣上的后宫,去争那泼天的富贵。只可怜那无父无母的少年,守着空荡荡的府邸,还要被那假仁假义的贾家,用各种下作手段,盘剥算计那仅剩的一点家产!」
他话音猛地一顿,大声道:「这般行径,无异于食人血肉,敲骨吸髓!哪还有半点世家大族的体面?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饿狼!」
满堂看客听得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这,天底下竟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这贾家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原来背地里竟是这副蛇蝎心肠!」
「哎,可怜那小侯爷,当年得有多绝望啊!」
就在众人激愤难平,刘铁嘴心中暗喜,盘算着今日定能得一大笔赏钱之时,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
只见五六个身穿贾府号衣的豪奴,猛地撞开门口的茶客,手里提着碗口粗的棍棒。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用棍子直指着台上的刘铁嘴,狞笑道:「就是这老不死的,满嘴喷粪,敢在这里编排咱们府上的不是!敢污蔑咱们家老爷太太的清誉!」
刘铁嘴哪见到过这个场景,当即脸色「唰」地白了,手中的惊堂木更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慌忙起身作揖:「几位大爷,误会,这都是误会,老朽也是道听途说......」
「误会?我呸。」那豪奴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凶相毕露,厉声喝道,「给我打!连这摊子一并砸了!今儿个不撕烂这老东西的嘴,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打!往死里打!」
一众家奴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台去,拳脚棍棒齐下,茶碗桌椅乱飞。
刘铁嘴的惨叫声与看客们的惊叫声瞬间混作一团,茶馆内顿时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那为首的豪奴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看着这混乱的场景,满脸得意,对着抱头鼠窜的茶客们啐了一口,骂道:「一群下贱的东西,也配议论我们府里的事儿!今儿个只是小惩大诫,往后谁再敢乱嚼舌根,这就是下场!」
......
神京城外,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一行数十骑静静地伫立在官道旁,人如虎,马如龙。
虽只数十人,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意,却彷佛凝结成了实质,让路过商旅无不变色,远远地便绕道而行。
尤其是为首那位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
唯独他握着缰绳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刀剑磨砺出的厚茧,手背上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蜿蜒而上,没入护腕之中,诉说着战场上的惨烈。
此刻,神京城的城门守备百户王崇,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一路小跑来到马前,隔着数丈远便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后,声音才有些发颤道:「末将王崇,参见小王爷!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圣上已有口谕,请将军入城后即刻入宫觐见,不得耽搁。」
说完,他立刻回身,冲着城门口尚在发愣的军士们厉声喝道:「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拒马搬开,为宁安军让道!」
「宁安军?赵将军……」
一些刚轮值不久的新兵蛋子满脸茫然,私下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经历过边军调防的老兵,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一把扯过那新兵,压低声音急促地骂道:「噤声!你不要命了!这『赵将军』三个字也是你随便叫的?我告诉你,这便是在北疆,率八百铁浮屠在瓦剌十万大军中杀了三昼夜,斩敌酋首级如探囊取物,硬生生杀出个『血修罗』威名的赵九歌赵将军!再敢多嘴多舌,仔细你的皮!」
那新兵吓得一哆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忙和其他人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拒马移开。
赵九歌端坐马上,缓缓擡起眼,望向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雄城。
此时,城内车水马龙,喧嚣声隐约可闻,雅然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的眼神平静,但那股隐而不发的威势,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王崇躬身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赵九歌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黑色战马打了个响鼻,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向着城门洞走去。
身后,数十名百战余生的亲卫铁骑,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赵九歌目光坚定,望着前方深邃的城门洞。
十年了,这神京城里欠下的血债,也该到了连本带利清算的时候了。
